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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承畴用手指敲着桌面,沉吟不语。按理说,有客军在他管辖的陕西地面帮忙剿贼,是好事。可这支客军的首领是这么个人物,就让他心里有点腻味了。他是正统的两榜进士出身,如今位高权重,最重规矩和体统。王炸这种野路子出身、行事酷烈、又有爵位在身的武将,是他骨子里最不待见,也最不愿意打交道的那类人。谁知道这人下一刻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?连杨鹤的面子都敢驳,会把他洪承畴放在眼里?
更重要的是,这王炸剿贼就剿贼,手段如此酷烈,一个俘虏不留,尸积于野……这固然能震慑流贼,但也显得过于残忍,有伤“天和”,若是被朝中那些言官知道,少不了又是一番风波。他洪承畴现在一心剿贼,可不想节外生枝,更不想和这个名声复杂的“侯爷”扯上什么关系,万一惹来一身骚,不值当。
“嗯,知道了。”洪承畴把文书轻轻丢在一边,语气平淡,“既是客军助剿,也是好事。杜文焕那边能清净些,也能多供应些粮草。只要他们不扰民,不越界,就随他们去吧。咱们的精力,还是要放在北边王嘉胤、红军友这些大股渠寇身上。给曹总兵的行文,催紧些,务必不能使王嘉胤残部与庆阳之贼合流。”
“是,部堂。”幕僚会意,知道部堂大人这是打算装聋作哑,不接触,不理会,当那“破虏军”不存在。他躬身退下。
几乎与此同时,在庆阳府以北某处刚扎下营的曹文诏,也接到了类似的军报。他刚打了一仗回来,甲胄未解,脸上还带着硝烟和血污。听亲兵念完南边来的消息,他嗤笑一声,把马鞭扔在案上。
“灭金侯?破虏军?好大的名头!”曹文诏灌了一口凉水,抹了抹嘴,“在巩昌欺负几个土财主,在南边扫荡些不成器的流贼杆子,就敢称‘破虏’?真当打仗是儿戏呢?”
他手下的将领也纷纷附和。他们都是跟曹文诏从辽东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自诩天下强兵,除了当年鞑子,就没服过谁。对王炸这种突然冒出来、名声却很大的“客军”,天然带着鄙夷和不屑。觉得不过是仗着些奇技淫巧,或者心狠手辣,欺负软柿子罢了。真要拉到野外,跟他们辽东精锐碰一碰,保管叫那什么“破虏军”变成“破落户”。
“将军,要不要派个人过去‘看看’?或者递个话,让他们收敛点,别抢了咱们的风头?”一个手下军官试探着问。
曹文诏眼睛一瞪:“看他个鸟!人家是侯爷!正经的钦差协理戎政!你以什么名目去‘看’?抢风头?这陕西地面上剿贼的首功,除了洪督师,就是咱老曹!他杀几个毛.贼,能分去多少功劳?”
他顿了顿,语气缓了些,但依旧硬邦邦的:“不过,这人也算有点邪性。杨鹤那老儿在他手里吃了瘪,咱们……犯不着去触这个霉头。他爱在南边杀,就让他杀去。咱们打好咱们的仗,捞足咱们的功劳。井水不犯河水!”
曹文诏心里门清,王炸有爵位,有凶名,行事又不讲规矩。自己虽然是总兵,深受洪承畴信任,但说到底是个武将。跟这种背景复杂、不按常理出牌的侯爷硬碰,赢了没好处,输了更丢人,还可能惹一身麻烦。洪督师明显不想管,他曹文诏自然也乐得装傻。只要那王炸不来北边抢他碗里的肉,他就当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在陕西。
于是,在这崇祯四年的春天,陕西的剿贼战场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局面。北边,洪承畴、曹文诏率领朝廷经制之师,与王嘉胤、红军友等流贼主力轰轰烈烈地厮杀。南边,王炸的“破虏军”像一股沉默的暗流,以更酷烈无情的方式,清洗着杜文焕防区外围的中小股流贼。两边都知道对方的存在,却默契地保持着距离,互不打扰,也互不买账。洪承畴是嫌弃加顾忌,曹文诏是不服加避让。而王炸,压根就没想过要跟这两位“同僚”打招呼,他的眼睛,早就盯向了更北方,那片水草丰美、也意味着更多挑战的草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