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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查室没有窗户。
这是苏晓走进这个房间的第一个念头。四壁都是白色的，白色的墙壁，白色的天花板，白色的地板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，还有……还有一丝薄荷糖的甜味。
那甜味很轻，很淡，像是要盖住消毒水的刺鼻味，但没有完全盖住，两种味道混在一起，形成某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物。
苏晓坐在金属椅子上，椅子冰凉，凉意从她的脊椎传上来，蔓延到肩膀，再到脖子，最后到头皮。她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竖起来了。
对面坐着两个人。
左边那个是审查员，穿着灰色西装，四十岁上下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文件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但苏晓看不清那些字是什么，只能看到黑色的墨迹在白纸上形成某种模糊的图案。
右边那个是记录员，抱着笔记本电脑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，像是在记录什么。他的眼睛盯着屏幕，没有抬头，没有看苏晓，就像苏晓不存在一样。
“姓名。“审查员开口，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，像是在念一个普通的词。
“苏晓。“苏晓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疲惫。她没有睡觉，已经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眼了。自从“鲲鹏“被远程接管后，她就一直在工作，追踪入侵路径，分析攻击代码，然后……然后被叫来接受审查。
“年龄。“审查员继续问。
“三十四岁。“苏晓说。
“籍贯。“
“四川成都。“
“学历。“
“剑桥大学三一学院，量子信息科学博士，2025年毕业。“
审查员翻了一页文件，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那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，像是一只小虫子在地面上爬行。
“苏小姐，“审查员抬头，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，“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？“
苏晓沉默。
她当然知道。
昨天深夜，她在追踪入侵代码时，周雨菲发现了一个代码片段——是苏晓三年前写的测试程序。那段代码里有她的数字签名，有注释，有时间戳。
证据就在那里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入侵代码里，有我的签名。“苏晓说。
审查员点头。
“是的。“他说，“入侵代码第342行，调用了你的代码。量子通道密钥生成的算法，是你2025年3月在剑桥写的。“
苏晓感觉胃里翻腾起一股酸涩的恶心感。
“那段代码……我废弃了。“她说，“那只是测试程序，后来废弃了。“
“但它在入侵代码里。“审查员说。
“有人……有人盗用了我的代码。“苏晓说。
“盗用？“审查员的眉毛微抬，“苏小姐，你确定是盗用吗？“
苏晓愣住。
“你的代码，你的数字签名，在你的个人服务器上。“审查员继续说，“如果有人盗用，需要你的私钥。你的私钥，你给过谁？“
苏晓沉默。
她没有给过任何人。她的私钥保存在加密的U盘里，U盘放在她的公寓里，除了她自己，没有人能接触到。
“没有……“苏晓说，“我没有给过任何人。“
审查员沉默。
他低头看着文件，手指在纸页上划过，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“苏小姐，“他说，“我需要问你一些问题。关于你在剑桥的那三年。“
苏晓感觉血液在血管里凝结。
“剑桥？“她问。
“是的。“审查员说，“2018年到2025年，你在剑桥读博。我需要知道，那三年，发生了什么。“
苏晓的脑海里浮现出剑桥的画面。
剑河的水面在夕阳下闪闪发光，三一学院的哥特式建筑在月光下矗立，图书馆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还有……还有那个雨夜。
“剑桥……“苏晓喃喃自语，“只是……只是读书。“
“只是读书？“审查员的眉毛再次抬起，“苏小姐，你确定吗？“
苏晓没有说话。
因为不。
不，不是“只是读书“。
不，那三年，不只有读书。
不，那三年，还有……
还有那个雨夜。
二
审查室里，空气的薄荷糖味似乎变得更浓了。
苏晓的指尖在椅子的金属扶手上轻轻敲击，发出轻微的“嗒、嗒“声。那声音很轻，但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，异常清晰。
“苏小姐，“审查员开口，“我们查到，2025年4月，也就是你博士答辩后一周，你的银行账户里，多了三笔转账。“
苏晓的指尖停止敲击。
“转账？“她问，声音很轻。
“是的。“审查员说，“三笔转账，来自三个不同的离岸公司。第一笔4.3万美元，第二笔5.2万美元，第三笔3.3万美元，合计12.8万美元。“
苏晓的瞳孔放大。
她记得。
那三笔转账。
2025年4月，剑桥，博士答辩后一周。
那时候，她刚结束博士论文，正在准备回国。她以为那些钱是某种奖学金，某种资助，某种……意外的礼物。
但现在她知道不是。
“苏小姐，“审查员继续说，“你知道那些转账是什么吗？“
苏晓沉默。
“我……我以为……“她的声音颤抖，“我以为……是奖学金。“
“奖学金？“审查员笑，那笑很轻，很冷，“苏小姐，你确定吗？你的导师艾伦·克劳福德教授，没有安排过任何奖学金。剑桥大学也没有这样的资助项目。“
苏晓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？“她问。
“那是……“审查员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汇，“那是培养费。“
“培养费？“苏晓愣住。
“是的。“审查员说，“'甜蜜蜂蜜'计划的培养费。你在剑桥被筛选，被接触，被培养……最后，被激活。“
苏晓感觉胃里翻腾起一股酸涩的恶心感。
“甜蜜蜂蜜……“她重复道，“这是什么？“
“这是一个计划。“审查员说，“一个长达十年的计划。科技联盟系统性地筛选、接触、培养有潜力的青年科学家，让他们进入核心技术部门，然后……在关键时刻，激活他们。“
苏晓感觉血液在血管里凝结。
“我……我是被……被培养的？“她的声音颤抖。
“是的。“审查员说，“2018年，你考入剑桥三一学院，成绩优异，家境普通，有理想主义倾向……这些都是'甜蜜蜂蜜'计划的筛选标准。你的导师艾伦·克劳福德教授，是'星门计划'的首席顾问，也是科技联盟成员。他选中了你。“
苏晓感觉头部一阵眩晕。
“他……他选中了我？“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是的。“审查员说，“他给了你最好的学术资源，最高的奖学金，最核心的项目参与机会。但同时，他也在评估你，测试你，培养你。“
苏晓想起艾伦·克劳福德教授。
那个总是穿着三件套西装，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的英国老教授。他对她很好，很照顾她，给了她无数机会。
她以为那是导师的关怀。
现在她知道，那不是关怀。
那是培养。
“苏小姐，“审查员继续说，“你还记得2025年4月，那个剑桥雨夜吗？“
苏晓的身体僵住了。
那个雨夜。
她当然记得。
三
剑桥的雨，总是在不经意间落下。
那天晚上，苏晓刚结束博士论文的最后修改，正准备离开图书馆。她收拾好书包，推开图书馆的门，外面下着雨，细雨如丝，落在剑桥的石板路上，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一辆黑色的出租车停在路边。
车窗摇下，马克·罗森的脸从车里探出来。
“苏，“马克说，“上车吧，我送你。“
苏晓愣了一下。
马克·罗森，她的同学，剑桥三一学院量子计算专业的博士生，一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美国年轻人。他们一起上过几门课，一起做过几个项目，算是朋友。
“马克，“苏晓说，“不用了，我……“
“下雨呢。“马克说，“上车吧，我请你吃饭。“
苏晓犹豫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她坐进出租车后座，马克坐在她旁边。车里放着音乐，德彪西的《月光》，钢琴声在雨中流淌，轻柔，悠扬。
车内弥漫着古龙水的味道，很昂贵，很清淡，像某种高级香氛。
“苏，“马克说，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接你吗？“
苏晓摇头。
“因为你很优秀。“马克说，“因为你有天赋。因为……因为你需要帮助。“
“帮助？“苏晓问。
“是的。“马克说，“你在剑桥这三年，做得很好。你的研究，很出色。但你的家境，不太好，对吧？“
苏晓沉默。
是的，她的家境不太好。父亲早逝，母亲一个人在成都老家，身体不好，需要她的生活费。她靠奖学金维持生活，但有时候，钱还是不够。
“我……“苏晓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苏，“马克说，“有人想见你。“
“见我？“苏晓问。
“是的。“马克说，“在一个私人会所。那个会所，叫'鹰巢'。“
苏晓愣住。
“鹰巢？“
“是的。“马克说，“那里有很多重要人物，很多人对你的研究感兴趣。他们想资助你，想帮助你，想……给你一个机会。“
苏晓的心脏开始狂跳。
“资助？“
“是的。“马克说，“全额资助。你的研究，你的生活，你的家庭……都可以得到资助。“
苏晓沉默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因为那时候，她真的很需要钱。母亲的身体越来越不好，需要更好的治疗，需要更好的护理。但她没有足够的钱。
“苏，“马克说，“你在想什么？“
“我……“苏晓不知道怎么说。
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“马克说，“你担心这是陷阱。你担心这是某种交易。你担心……你会失去什么。“
苏晓沉默。
是的，她在担心。
“但苏，“马克说，“这不是陷阱。这不是交易。你不会失去什么。相反，你会得到。你会得到资助，你会得到机会，你会得到……你想要的一切。“
苏晓看着马克的眼睛。马克的眼睛很蓝，像海，像天空，像……某种她看不透的东西。
“真的？“她问。
“真的。“马克说。
苏晓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她说：“好。“
出租车在雨中穿行，穿过剑桥的街道，穿过剑桥的桥，穿过剑桥的夜。德彪西的《月光》在车里流淌，雨打在车窗上，溅起水花，然后在风挡玻璃上滑落，留下一道道水痕。
苏晓看着窗外，看着剑桥的街景在雨中模糊。
她不知道，那个夜晚，将改变她的一生。
四
审查室里，苏晓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。
“苏小姐，“审查员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，“你还记得那个晚上，发生了什么吗？“
苏晓沉默。
她记得。
她当然记得。
那个晚上，她到了“鹰巢“私人会所。那是一个位于剑桥郊区的庄园，被花园环绕，被树木遮蔽。庄园里很安静，很奢华，很……神秘。
她见到了很多人。
有穿着西装的商人，有穿着长袍的学者，有穿着军装的军官，还有……还有一些她认不出身份的人。
他们问她问题，关于她的研究，关于她的家庭，关于她的理想。她回答了，诚实地回答了。
然后，有人给了她一杯酒。
那是一杯红酒，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轻轻摇晃。
她喝了。
酒很香，很醇，很……让人放松。
之后的记忆，就变得模糊了。
她记得有人和她说话，有人拍了她的肩膀，有人给了她什么东西。但具体是什么，她记不清了。
“苏小姐，“审查员说，“那个晚上，你有没有……有没有答应过什么？“
苏晓愣住。
“答应过什么？“她问。
“任何承诺。“审查员说，“任何……可能被记录下来的承诺。“
苏晓沉默。
她想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：“我记得……我说过……'我想完成我的研究。'“
“还有吗？“审查员问。
“还有……我说过……'我想为国家做贡献。'“
“还有吗？“
苏晓想了更久。
然后她说：“我不记得了。“
审查员沉默。
他低头看着文件，手指在纸页上划过，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“苏小姐，“他说，“我们查到，那天晚上，你的室友，莉莉安，也在会所。“
苏晓愣住。
“莉莉安？“
“是的。“审查员说，“你的室友，莉莉安·威廉姆斯，那天晚上也在'鹰巢'。而且，她也被'培养'了。“
苏晓的血液在血管里凝结。
“莉莉安……也被……被培养了？“她的声音颤抖。
“是的。“审查员说，“2025年底，莉莉安嫁给了一个澳大利亚人，那个丈夫的公司，和马克·罗森的公司，有业务往来。“
苏晓感觉头部一阵眩晕。
她想起了莉莉安。
莉莉安，她的室友，剑桥文学专业的博士生，一个总是笑着的女孩，一个总是和她分享零食的女孩，一个……她曾经以为是朋友的人。
原来，莉莉安也是被“培养“的。
原来，整个宿舍，整个学院，整个剑桥，可能都被渗透了。
“苏小姐，“审查员说，“你还记得马克给你的那张名片吗？“
苏晓愣住。
“名片？“
“是的。“审查员说，“那天晚上，马克给了你一张黑色名片，上面有一串经纬度坐标。“
苏晓想起来了。
那张名片。
黑色的，磨砂质感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一行坐标：
北纬51°30′10″，西经0°05′14″。
那是……剑桥三一学院的位置。
“我记得。“苏晓说，“那是什么意思？“
审查员沉默。
他看向记录员，记录员依然在键盘上快速敲击，没有抬头。
“苏小姐，“审查员说，“那个坐标，是给你的暗号。“
“暗号？“苏晓问。
“是的。“审查员说，“那个坐标，代表'剑桥'。当你看到那个坐标，意味着……你在'甜蜜蜂蜜'计划的监控下。“
苏晓感觉胃里翻腾起一股酸涩的恶心感。
“监控下……“她喃喃自语。
“是的。“审查员说，“从那天晚上开始，你就在监控下。你在剑桥的每一天，你回国的每一步，你进入'天舟计划'的每一个动作，都在监控下。“
苏晓感觉头部一阵眩晕。
她坐在那里，坐在白色的房间里，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原来，她的一举一动，都被监控。
原来，她的每一个选择，都被记录。
原来，她以为自己的人生是自己的，但其实不是。
原来，她一直在别人的剧本里。
“苏小姐，“审查员说，“你还记得那把伞吗？“
苏晓愣住。
“伞？“
“是的。“审查员说，“那天晚上，马克接你的时候，带了一把伞。那把伞的伞柄，雕刻着……一个特殊的图案。“
苏晓想起来了。
那把伞。
黑色的，长柄，伞柄是木头做的，上面雕刻着……一个齿轮与羽毛交织的图案。
她当时没有注意，后来才发现。
但那时候，她没有想太多。她以为那只是某种装饰。
现在她知道，那不是装饰。
那是标识。
某种……组织的标识。
“齿轮与羽毛……“苏晓喃喃自语。
“是的。“审查员说，“那是'科技联盟'的标志。齿轮代表技术，羽毛代表飞行。而观星会，实际上是科技联盟的对外分支。很多观星会成员，同时也是科技联盟的核心成员。“
苏晓感觉血液在血管里凝结。
原来，那个雨夜，所有的细节，都有意义。
那把伞，那个标志，那辆车，那首音乐，那杯酒……所有的一切，都被精心设计，被精心安排。
原来，她在那个雨夜的每一个反应，都在别人的剧本里。
原来，她以为自己是主角，但其实只是……棋子。
五
审查员翻过一页文件。
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，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。
“苏小姐，“他说，“我们查到，你的银行账户，除了那三笔转账，还有……其他的异常。“
苏晓抬头。
“其他的异常？“她问。
“是的。“审查员说，“从2025年到2028年，你的账户里，还有六笔小额转账，每次1000美元，来自不同的离岸公司。“
苏晓愣住。
“小额转账……“她喃喃自语。
她不知道这些转账的存在。
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的账户，除了那三笔大的，小的转账……她没有注意。
“苏小姐，“审查员说，“那些小额转账，是……生活费。“
“生活费？“苏晓问。
“是的。“审查员说，“'甜蜜蜂蜜'计划的生活费。在你回国的这三年，每个月，你都会收到1000美元，但那些钱被伪装成某种……奖金。“
苏晓感觉头部一阵眩晕。
她想起每个月的工资，除了基本工资，还有“项目奖金“，每次1000美元左右。
她以为那些是“天舟计划“给的奖金。
现在她知道，不是。
那些钱，是“甜蜜蜂蜜“计划的维持费。
“苏小姐，“审查员说，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“
苏晓沉默。
“意味着……我一直在收他们的钱。“她的声音很轻，很颤抖。
“是的。“审查员说，“意味着你，在技术上，是'甜蜜蜂蜜'计划的成员。“
苏晓感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“她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真的……不知道……“
审查员沉默。
他看着苏晓，眼神冷漠，但冷漠的下面，藏着某种苏晓看不透的情绪。
“苏小姐，“他说，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如果这些事情被曝光，意味着什么吗？“
苏晓摇头，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“她说，“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“
审查员沉默。
他低头看着文件，手指在纸页上划过。
“苏小姐，“他说，“如果这件事被曝光，你的职业生涯，你的名誉，你的未来……都会受到严重影响。“
苏晓的身体开始颤抖。
“我的未来……“她喃喃自语，“我的未来……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