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沙丘下的眼睛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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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沙丘下的眼睛

醒来并不意味着痊愈,而是另一场漫长酷刑的开始。

当混沌的意识逐渐沉入躯壳,取代黑暗的是无孔不入的痛。并非尖锐的切割,而是钝重的、无处不在的碾压与侵蚀。经脉像被强行撑裂后又粗糙缝合的破旧皮囊,每一次微弱的气血流动都带来滞涩与刺痛;骨骼深处透着虚乏的寒意,却又在皮肉之下燃着灼人的暗火;最要命的依旧是胸口那道伤,冰与火的冲突被强行拘禁在一道无形的“堤坝”两侧,不再狂暴对冲,却化作绵密而持续的锯割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脆弱的平衡,带来窒息般的闷痛。

胡其溪睁开眼,看到的是岩壁上被火光放大的、摇晃的阴影。他依旧躺在那个简陋的、由沙棘枝条和草叶搭成的窝棚里,身下是粗糙的沙蜥皮和干草,硌得骨头生疼。鼻尖萦绕着篝火燃烧的烟味、草叶的苦涩、马齿苋的微腥,还有一丝极其淡的、属于少女的汗味和皂角残留的干净气息。

他尝试动了动手指,指尖传来冰凉的麻木感,以及随之而来、迟滞的刺痛。连抬一抬手腕,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。这具曾经弹指间可决仙神生死的躯体,如今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。

“你醒了?”带着惊喜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邱美婷的脸庞出现在视野上方,挡住了部分火光。她似乎刚刚用布巾沾了水擦拭过脸,虽然依旧瘦削憔悴,皮肤皲裂,但比之前干净了些,那双眼睛在火光映衬下,亮得惊人,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。“感觉怎么样?要不要喝水?”

胡其溪微微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,没发出声音。邱美婷立刻会意,熟练地捧起那个粗糙的石碗,小心地托起他的头,将碗沿凑近。

依旧是带着土腥味的浑浊水,但此刻喝下去,却有种久旱逢甘霖的错觉。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,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。他喝了几口,便示意够了。身体如同漏水的破船,吸收有限,再多也是浪费。

邱美婷放下碗,又用湿润的布角蘸了点水,轻轻润湿他的嘴唇。她的动作很轻,指尖带着薄茧,偶尔触碰到他的皮肤,是粗糙的温暖。

“你已经昏迷四天了,”她一边动作,一边低声说着,像是怕惊扰了他,“我们还在那片荒原里,不过找到了这个能挡风的地方。我找到了马齿苋,还有止血草,你的伤口……好像没再恶化了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,“你觉得,好点了吗?”

好点?胡其溪内视己身。那脆弱的平衡依旧存在,但如同绷到极致的弦,随时可能断裂。冰火之力虽被暂时拘禁,却并未消散,反而因为失去了狂暴对冲的宣泄口,变得更加凝实、更加顽固地盘踞在伤处,不断侵蚀着周围生机,试图重新冲破界限。他的经脉如同龟裂的旱地,丹田空空如也,寂灭金丹的本源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。比之昏迷前,不过是从悬崖边缘被暂时拉回半步,依旧站在万丈深渊旁,摇摇欲坠。

但他没有说出这些。看着少女眼中那小心翼翼的、生怕希望破灭的光芒,他沉默了一下,极轻微地颔首:“嗯。”

一个字,却让邱美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仿佛得到了莫大的肯定和鼓舞。她脸上绽开一个笑容,虽然疲惫,却发自内心:“那就好!那就好!你放心,这里很隐蔽,我看了,周围没什么人烟。你先好好养着,我再去找找看有没有别的草药,或者……也许能找到别的吃的。”

她说着,站起身,从角落里拿起那把卷了刃的柴刀,又抓起一个用大片草叶临时编成的简陋小篮子,里面已经放了些晒干的马齿苋和止血草。

“我就在附近,不走远。”她回头对他笑了笑,火光在她脏污的脸上跳跃,“你要是哪里不舒服,或者……有事,就喊我,我听得见。”

说完,她弯腰钻出低矮的窝棚口,身影很快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。

胡其溪躺在那里,听着她轻快的脚步声远去,直到消失在风里。窝棚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还有篝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。胸口的痛楚依旧清晰,身体的虚弱感挥之不去,但一种奇异的、与这濒死状态格格不入的平静,却悄然弥漫开来。

是因为这暂时的安全?还是因为那个毫不犹豫离开、去为他寻找生机、却又承诺“听得见”的少女?

他闭上眼,不再试图去调动那微乎其微的灵力——那只会加剧痛苦和损耗。他开始尝试最基础的、近乎凡人的吐纳之法。缓慢地吸气,感受微凉的空气进入肺腑,带来一丝丝极其稀薄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;再更缓慢地吐出,将体内的浊气和痛楚随着呼吸带出少许。这个过程无法疗伤,无法补充灵力,却能让他重新熟悉这具重伤的身体,感知每一处细微的变化,同时,也能让紧绷到极致的精神,得到一丝喘息。

时间在缓慢的吐纳和持续不断的钝痛中流淌。日头渐高,阳光透过窝棚的缝隙辐射来,形成几道明亮的光柱,尘埃在其中飞舞。窝棚里温度升高,汗水从额头渗出,滑入鬓角,带来痒意。胡其溪没有动,只是调整着呼吸的频率和深度,试图与这具身体,与这无时不在的痛楚,达成某种艰难的共存。

不知过了多久,窝棚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草叶摩擦的声响。邱美婷回来了,背篓(那个草叶篮子)里装着新采摘的马齿苋和几株他不认识的、根茎肥厚的植物,手里还拎着一只挣扎的、灰扑扑的沙鼠。

“看我找到了什么!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,脸上沾着新鲜的泥土,眼睛却亮晶晶的,“是‘地薯’,埋在沙土下面的,烤熟了能吃,很顶饿!还有这只沙鼠,虽然小了点,但好歹是肉!”

她将东西放下,先跑到水坑边(她后来在不远处又发现了一处更隐蔽的渗水点),用石碗取了水,小心地过滤掉泥沙,端到胡其溪身边:“先喝点水,我刚尝了,这个水坑的水好像比之前的甜一点。”

胡其溪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,水质确实比之前清澈些许,土腥味也淡了。他看着她忙忙碌碌,用柴刀削尖木棍,熟练地处理沙鼠,剥皮,去除内脏,用找到的某种带咸味的草叶汁涂抹,然后架在火上烤。火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,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,嘴唇紧抿着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。

很快,烤肉的焦香混合着草叶的清香弥漫开来。邱美婷将烤得最好的、最嫩的部位撕下来,吹凉了,递到他嘴边:“尝尝看,虽然没有盐,但味道还行。”

胡其溪看着递到唇边的、焦黄中带着一点粉嫩的肉丝,顿了顿,张口含住。肉质粗糙,带着沙鼠特有的土腥味,混合着咸草叶的微咸和烟火气,称不上美味,甚至有些难以下咽。但对他这具急需能量补充的身体来说,却是实实在在的滋养。

他慢慢咀嚼,吞咽。邱美婷见他吃了,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,自己才拿起剩下的、烤得比较焦硬的部分,小口小口地啃起来,吃得津津有味。

吃完简单的“午餐”,邱美婷又拿出地薯,埋在火堆的余烬里煨烤。趁着这个时间,她开始处理新采的草药,将马齿苋和止血草捣碎,准备给胡其溪换药。

当她解开胡其溪胸前的布条时,动作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。伤口看起来依旧狰狞,暗金色的纹路盘踞,周围皮肤青黑与暗红交织,但似乎没有新的脓血渗出,肿胀也消退了一点点。那冰火冲突带来的诡异光泽,似乎也黯淡了些许。

“好像……真的在好转?”邱美婷不敢确定,但对比几天前那触目惊心的样子,眼前的伤口至少没有继续恶化。她小心地将捣好的药糊敷上去,清凉的药汁触及皮肤,胡其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又缓缓放松。

“这种地薯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却比之前清晰了些,“附近多吗?”

邱美婷正专注于敷药,闻言愣了一下,才道:“不多,就发现了一小片,埋在沙地里,不好找。怎么了?”

“留意……是否有‘石髓草’伴生。”胡其溪缓缓道,每个字都像是耗费了极大心力,“叶如锯齿,根茎有乳白汁液,味辛辣。若遇,连根采回。”

石髓草?邱美婷没听说过这种草药,但她相信胡其溪的判断。他既然特意提起,必然有其用处。她点点头,认真记下:“好,我下次仔细找找。”

敷好药,重新包扎妥当。地薯也差不多煨熟了,邱美婷扒拉出来,剥掉焦黑的外皮,露出里面黄白色的、冒着热气的薯肉。她掰下一小块,吹凉了递给胡其溪。

地薯软糯,带着泥土的清香和炭火的焦香,比粗糙的沙鼠肉好入口得多。胡其溪吃了一小块,便摇摇头,示意够了。他的身体依旧虚弱,消化能力有限。

邱美婷也不勉强,自己将剩下的地薯吃完,又喝了些水。然后,她开始收拾窝棚,将用过的草药残渣清理出去,添了些柴火,让篝火保持不灭。做完这些,她才在胡其溪旁边坐下,抱着膝盖,望着窝棚外逐渐西斜的日头。

“我们……还要在这里待多久?”她轻声问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询问他。

胡其溪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也望着那片被窝棚出口框定的、逐渐染上金红色的天空。离开青岚山已经数日,巡查队的威胁并未解除,甚至可能因为他们的失踪而加大搜索力度。这片荒原看似安全,实则资源匮乏,并非久留之地。他的伤势,需要更稳定、更安全的环境,需要真正的药物,而不是仅靠马齿苋和止血草勉强维持。

但以他们现在的状态,贸然再次踏上逃亡之路,无异于自杀。他需要时间,哪怕只是多恢复一丝力气,多稳固一分体内的平衡。

“至少……三日。”他缓缓道,声音低沉,“待我……能自行行走。”

三日。邱美婷在心里盘算着。三日时间,她可以尝试在附近寻找更多食物,储备饮水,或许还能找到胡其溪说的“石髓草”。三日,也希望他的伤势能再好转一些。

“好。”她点头,没有任何质疑或抱怨,“那这三日,我多准备些干粮和水。这里白天太热,晚上又冷,我们得想办法把窝棚弄得更结实些,再存些柴火。”

她的语气平静而务实,仿佛只是在计划一次普通的出行准备,而不是在荒原绝境中挣扎求生。这种态度,让胡其溪不由得又多看了她一眼。火光下,少女的脸庞依旧瘦削憔悴,但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惊恐和茫然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、认命般的坚韧。

她似乎……适应了。适应了这朝不保夕的逃亡,适应了在这荒芜之地挣扎求存,适应了照顾一个重伤垂危的、来历不明的陌生人。

这种适应力,让胡其溪感到一丝……讶异。在他的认知(尽管残缺)里,凡人脆弱而易折,尤其是女子,面对如此绝境,多半早已崩溃。但她没有。她像荒原上最顽强的沙棘,在贫瘠与残酷中,牢牢扎下根,努力伸展枝叶,汲取每一分可能的养分。

是因为救了他,所以产生了某种责任?还是她本性如此?

他不得而知。也不想去深究。

接下来的三日,便在一种奇特的、紧绷与平静交织的节奏中度过。

白天,邱美婷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沙鼠,在窝棚周围有限的范围内仔细搜寻。她找到了更多的地薯(虽然依旧不多),设下更巧妙的陷阱捕捉沙鼠和蜥蜴,甚至幸运地发现了一小丛低矮的、结着酸涩浆果的灌木。她按照胡其溪的描述,仔细搜寻石髓草的踪迹,可惜一无所获。但她没有气馁,依旧每日扩大搜索范围,不放过任何一株可疑的植物。

她加固了窝棚,用更多的沙棘枝条和茅草,将顶部和四周编织得更密实,以抵挡夜晚的寒风和白日的酷暑。她挖了一个更深、更隐蔽的储水坑,用大片树叶覆盖,减少蒸发。她收集了足够的干柴,堆在窝棚旁备用。

胡其溪则大部分时间躺在窝棚里,进行着缓慢而痛苦的恢复。他不再试图调动灵力,而是将全部心神用于内视,引导体内那微乎其微的气血,如同最耐心的工匠,一点点修补着经脉的裂痕,滋养着干涸的丹田。同时,他不断用意念尝试去“安抚”胸口中那两股被强行拘禁的冰火之力,试图让它们变得更加“驯服”,减少对身体的持续侵蚀。这个过程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,且伴随着无时无刻的痛楚,但他别无选择。

偶尔,他会在邱美婷的搀扶下,走出窝棚,在附近稍微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。阳光刺眼,热浪滚滚,脚下的沙地滚烫。仅仅是站立片刻,走几步路,便已让他冷汗涔涔,喘息不止。但他坚持着,强迫这具身体重新适应“活动”的感觉。

邱美婷总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,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及时伸手搀扶,却并不多言,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,默默给予支持和鼓励。

夜晚,篝火燃起,驱散荒原的寒冷和黑暗。两人分食着简单粗糙的食物,偶尔会有极简短的交谈。

“今天往东边走了走,看到一片石头滩,可惜没找到石髓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陷阱又捉到一只沙鼠,比昨天的肥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明天我打算往北边那个土坡后面看看,那边好像植物多一点。”

“小心。”

对话通常如此简短,却奇异地驱散了荒野长夜的孤寂。邱美婷会借着火光,处理白天采回的草药,或者缝补早已破烂不堪的衣物(用坚韧的草茎和沙鼠筋)。胡其溪则多半闭目调息,但邱美婷知道,他醒着,在听。

第三日傍晚,邱美婷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些。她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,背篓里除了惯常的地薯和沙鼠,还多了几株灰绿色的、叶片肥厚带刺的植物。

“你看!是不是这个?”她将植物递到胡其溪面前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等待夸奖的孩子。

胡其溪仔细看去。叶片狭长,边缘有细密锯齿,根茎粗短,折断处有乳白色的汁液渗出,散发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。

正是石髓草。虽然年份很浅,药力有限,但确实是。

他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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