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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烽火遗踪
晨间的山风带着露水的湿意,吹在脸上,驱散了破庙里积郁的沉闷。阳光穿过林隙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鸟鸣啁啾,一派宁静祥和,仿佛之前几日的惊心动魄和方才庙内的沉重抉择,都只是错觉。
但凤夕瑶知道不是。
她跟在许煌身后,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。许煌走得不快,甚至有些慢,重伤未愈的身体显然经不起长途跋涉,但他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踏在实处,背脊挺得笔直,仿佛没有什么能压垮他。粗布衣衫在晨风中微微拂动,衬得他身形愈发瘦削,却透着一股嶙峋的、不容忽视的坚韧。
凤夕瑶看着他沉默的背影,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黑色骨片。温润的触感奇异地安抚着她忐忑的心绪。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,或许正如许煌所说,愚蠢至极。但当她踏出庙门的那一刻,心里那片沉甸甸的、名为“未知”和“恐惧”的迷雾,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,透进了一丝名为“选择”的光。
至少,她不再是那个被动等待、惶惶不安的局外人。
她选择踏入这潭浑水,无论深浅。
“往南三百里,废弃烽火台,前朝所建,隐于山腹,有残存匿踪阵法。”——这是许煌给出的目的地。
三百里,对能御器飞行的修士而言,不过顿饭工夫。但对于一个重伤初愈、灵力十不存一,一个修为低微、灵力刚刚恢复些许的两人来说,无异于长途跋涉,且要避开可能的搜索,避开妖兽和险地,只能徒步穿行于莽莽山林。
前路艰难,不言而喻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沉默地行走在雨后湿滑的山路上。许煌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,只是偶尔会停下,侧耳倾听片刻,或者观察一下四周的地形、植被,然后调整前进的方向。他似乎对这片蛮山边缘的地形颇为熟悉,总能找到相对好走、又足够隐蔽的小径。
凤夕瑶起初还紧绷着神经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,生怕哪里突然冒出追兵或者妖兽。但走了大半日,除了几声遥远的兽吼和惊起的飞鸟,并无异状。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,疲倦和饥饿感便涌了上来。
从清晨到现在,只啃了几个酸涩的野果,水也喝得差不多了。她抬头看了看天色,日头已过中天。
“那个……许……”她开口,却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。叫“许家煌”?太生疏,也似乎带着某种指控的意味。叫“许公子”?又太客气,与眼下这诡异“同行”的关系不符。直呼其名“许煌”?他似乎更习惯这个化名,但凤夕瑶心里清楚,这是假名。
走在前面的许煌脚步未停,只是略微侧了下头,算是回应。
“我们是不是该歇歇,找点吃的?”凤夕瑶问,声音因为干渴而有些沙哑。
许煌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目光在凤夕瑶有些发白的嘴唇和额角的细汗上扫过,点了点头。
“前方一里,有处溪涧,可暂歇。”他言简意赅,然后继续带路。
果然,走不多远,便听到潺潺水声。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,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出现在眼前。水不深,能看到底下光滑的鹅卵石。
凤夕瑶欢呼一声,也顾不得许多,扑到溪边,捧起清凉的溪水,痛饮起来。甘冽的泉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,也带走了几分疲惫。
等她喝饱了,抬起头,才发现许煌并没有立刻喝水,而是站在溪边一块较高的石头上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,尤其是上游和下游的方向,神情专注而警惕。直到确认没有危险,他才走下石头,在溪流上游一点的地方,用破瓦罐舀了水,慢慢喝了几口,然后寻了处干燥的石头坐下,闭目调息。
凤夕瑶看着他谨慎到近乎苛刻的举动,心里那点因为暂时安全而升起的松懈,立刻消失无踪。是啊,他们是在逃亡,不是在游山玩水。任何一点疏忽,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。
她不敢再大意,也找了块石头坐下,一边警惕地听着动静,一边从储物袋里(重新装了些野果和山药)拿出食物,默默啃着。她偷偷瞄了一眼许煌,见他依旧闭目调息,脸色在树影下显得愈发苍白,但气息绵长平稳,显然恢复得不错。
“你的伤……要不要紧?”凤夕瑶忍不住问。
许煌没有睁眼,只是淡淡道:“无碍。”
又是这两个字。凤夕瑶撇撇嘴,知道问不出什么,也不再自讨没趣。她拿出水囊,重新灌满溪水,又洗了把脸,清凉的溪水让她精神一振。
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,许煌睁开眼,站起身。“走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,继续赶路。
下午的路程更加难行。他们需要翻越一道不算太高、但颇为陡峭的山梁。山梁上林木稀疏,怪石嶙峋,几乎没有成形的路。许煌走在前面,不时需要攀爬或跳跃,动作因为伤势而显得有些滞涩,但总能找到最省力、也相对安全的落脚点。
凤夕瑶跟在后面,爬得气喘吁吁,汗流浃背。她修为低,体力也只是一般,全靠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撑着。好几次脚下一滑,险些摔倒,都是前面的许煌看似随意地伸手拉一把,或者用一根树枝挡一下,才化险为夷。他出手很快,很稳,几乎不看后面,却总能及时。每次被他那微凉的手指触碰到手腕,凤夕瑶心里都会莫名一跳,然后更加咬牙跟上。
终于爬上山顶,视野豁然开朗。夕阳西下,将连绵的群山染成一片金红。山风吹来,带着松涛的呜咽,也带来了远方依稀的、属于人类聚居地的烟火气息——那应该是蛮山外围某个小镇的方向。
凤夕瑶扶着膝盖喘气,看着这壮丽的景色,一时间有些出神。但许煌只是极快地扫了一眼山下,目光在远处盘旋的几只黑点上停留了一瞬——那是猛禽,但也不排除是修士的侦查灵禽。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不能停,下山。天黑前,必须进入前方峡谷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凤夕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山的另一面,是更加幽深茂密的森林,一条狭窄的、仿佛被巨斧劈开的峡谷,蜿蜒通向群山深处,里面光线晦暗,看不清具体情况。
她心里有些发憷,那峡谷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。但许煌已经迈步向山下走去,步伐比上山时快了不少。
下山的路同样不好走,而且天色渐暗,林间光线迅速昏暗下来。各种夜间活动的虫豸开始鸣叫,给幽静的山林增添了几分诡秘。
进入峡谷,光线顿时暗了数倍。两侧是高耸的、几乎垂直的崖壁,上面爬满了湿滑的苔藓和藤蔓。谷底是乱石和一条水量不大的溪流,水流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,显得有些阴森。空气湿冷,带着浓重的腐叶和泥土的气息。
许煌走在前面,脚步放得更轻,也更加警惕。他不再走谷底的溪流边,而是选择紧贴着崖壁下缘,借着阴影和突出的岩石掩护前进。凤夕瑶有样学样,紧跟在他身后,连呼吸都放轻了,手里紧紧握着那块黑色骨片,仿佛它能带来一点安全感。
峡谷很长,蜿蜒曲折,仿佛没有尽头。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,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许煌不知从哪里拿出一颗龙眼大小、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珠子,照亮前方一小片范围。珠光映出他冷峻的侧脸和幽深的眼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