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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的流逝,在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,呈现出一种被高度压缩的、近乎残酷的清晰度。黑板右侧,白色粉笔书写的、不断减少的红色数字,像一道无声的催命符,日日悬挂在所有人心头。校园祭的喧嚣、舞台事故的惊悸、病房里的微妙对峙、重返校园后“英雄”光环带来的短暂骚动……所有这些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高考这条奔涌向前的、不容分说的大河面前,激起的涟漪很快被更大的浪头吞没,沉入名为“备考”的、巨大的、沉默的河床之下。
“距离高考仅剩 67 天”。
鲜红的数字,醒目地钉在高三(一)班教室黑板的右上角,每天被值日生一丝不苟地更新。数字每减少一个,空气里无形的弦就绷紧一分。试卷、习题、模拟考、排名、讲评、再模拟……循环往复,无穷无尽。教室里的空气,终日弥漫着油墨、纸张、咖啡以及一种混合了焦虑、疲惫和孤注一掷的复杂气息。课间少了嬉笑打闹,多的是趴在桌上补眠的身影,或是围在一起低声讨论难题的小团体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睡眠不足的苍白和黑眼圈,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。
“英雄”的待遇,如同潮水,来得汹涌,退得也迅速。在高考倒计时和接踵而至的全市模拟考压力下,最初几天围绕在江逸辰和叶挽秋身上的好奇、探究和暧昧猜测,很快被更现实、更紧迫的生存焦虑所取代。大家依旧会在路过江逸辰座位时,投去敬佩或同情的目光,看到他因左臂不便而略显笨拙地翻书、写字时,也会有好心的同学主动提出帮忙,但频率和热度,已大不如前。毕竟,在关乎未来的巨大压力面前,任何“传奇”或“八卦”,都显得苍白无力,迅速让位于分数、排名和那道窄窄的独木桥。
这对江逸辰而言,无疑是种解脱。他本就不喜喧嚣,更厌恶成为话题中心。如今,周遭的关注度降低,他得以重新沉入自己习惯的、安静而高效的节奏。左臂的伤势恢复得不错,拆线后,日常活动已无大碍,只是还不能剧烈运动,提重物时也会感到隐隐的牵扯痛。但这并未影响他的学习。他用右手写字的速度依旧很快,字迹清峻有力,做题时思路清晰,逻辑严密,仿佛那场事故和伤痛,从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——至少在学业上如此。
他依旧独来独往,早自习第一个到,晚自习最后一个离开。课间要么伏案做题,要么出去透口气,站在走廊尽头,望着楼下光秃秃的枝桠和灰蒙蒙的天空,沉默地出神。他很少主动与人交流,对旁人投来的、关于伤势或“英雄事迹”的零星询问,也只用最简短的词汇回应,迅速将话题终结。渐渐地,大家也习惯了他这种冷淡的、拒人**里之外的态度,不再轻易打扰。毕竟,在高考的重压下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,无暇他顾。
叶挽秋的日子,却并未因为关注度的降低而轻松多少。恰恰相反,内心的波澜,在表面的平静下,涌动着更加复杂难言的暗流。
愧疚感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减轻,反而在日复一日、看到江逸辰用不惯的左手偶尔碰掉橡皮、或是不自觉地轻轻揉捏左肩时,变得愈发沉重,像一块巨石,压在她的心口。她感激他,毋庸置疑。可这份感激,混杂了太多别的东西——对他平静下可能隐藏的疼痛的揪心,对他因她而被卷入舆论中心(尽管短暂)的不安,对他那份看似疏离、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某种“特殊”的茫然(比如那个苹果),以及……一种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、隐秘的悸动。
她试图做点什么,来弥补,或者说,来平息内心的波澜。但除了最初几天父母强制要求、她不得不跟随的探望,以及那几次笨拙的、试图表达关心的尝试(最终都以尴尬收场)外,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江逸辰用他坚实的、沉默的壁垒,将她所有试图靠近、试图“做些什么”的举动,都礼貌而疏离地挡了回来。他似乎不需要她的感谢,不需要她的关心,甚至不需要她的存在。他的世界,有条不紊,冷静自持,仿佛那场事故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,并未掀起任何波澜。
这种认知,让叶挽秋在沉重的愧疚之余,又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和……失落。她像一只困在玻璃罩外的飞蛾,明明看到了里面的光,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进入的缝隙,只能徒劳地、一遍遍撞击着那层透明却坚固的屏障。
然而,高考的压力,是公平的。它不会因为任何人内心的波澜而网开一面。叶挽秋也必须将自己的全部精力,投入到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去。她的目标明确而遥远,需要她拼尽全力去够。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江逸辰身上移开,投入到无尽的题海和知识点中。她比以前更用功,起得更早,睡得更晚,眼底的黑眼圈日益浓重,脸色也因缺乏睡眠和过度用脑而显得憔悴。
她和江逸辰之间,形成了一种奇特的、若即若离的“平衡”。同在一个教室,呼吸着同样的空气,承受着同样的压力,却仿佛身处两个平行的世界。她偶尔会在他解题时微微蹙眉、或是下意识用右手去揉左肩时,心脏像被细针扎了一下,泛起细密的疼。她也会在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难题、思路清晰、言语简洁地给出完美答案时,心头涌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混杂着敬佩和别的什么的情绪。但大多数时候,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,甚至眼神都很少接触。他沉浸在他的世界里,她困在她的题海中,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、却真实存在的、由他的疏离和她的不知所措共同构筑的鸿沟。
直到,第一次全市模拟考的成绩公布。
红榜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,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,像一道残酷的审判。人群拥挤,议论纷纷,有人欢喜有人愁。
叶挽秋挤在人群中,手指冰凉,心跳如鼓。她踮起脚尖,目光紧张地扫过榜单前列。当看到自己名字后面那个不算顶尖、但也足以让她稍稍松一口气的分数和排名时,她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弛了一些。然而,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,继续向上,掠过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,最终,定格在榜单最顶端。
第一名,江逸辰。总分,高得令人咋舌,几乎逼近满分。各科成绩,均衡得可怕,毫无短板。那个名字和分数,以一种绝对强势的姿态,悬挂在红榜之巅,醒目,耀眼,也……遥远得令人绝望。
叶挽秋的心,重重地沉了下去。不是嫉妒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混合着无力与清醒的认知。她和他之间,隔着的不仅仅是那道无形的、由事故和疏离造成的鸿沟,还有这实实在在的、巨大的、难以逾越的分数鸿沟。她的目标,是拼尽全力,或许能够到的重点大学。而他的前方,是那片她连仰望都觉得费力的、星辰大海般的顶尖学府。
他们,从来就不在同一个世界里。以前不是,经历了那场事故,或许短暂地有了交集,但终究,还是要回到各自既定的轨道。她的愧疚,她的茫然,她那不敢深究的悸动,在这份冰冷而残酷的成绩单面前,显得如此微不足道,甚至……有些可笑。
“哇!江逸辰又是第一!太强了吧!”
“断层第一啊!这分数简直非人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