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江昌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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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片的右下角,一个戴着标志性狐狸图案口罩的女孩侧身站着,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,似乎正在记录。口罩上方露出的额头光洁,眉骨清晰,眼角……右眼下方,贴近睫毛根部的地方,有一颗极小极淡的褐色痣,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,又像一滴欲坠未坠的泪。江国栋不由自主地放大了第三张图片,指尖在屏幕上滑动,让那个侧影占据整个屏幕。

那颗痣。

他死死地盯着。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,混杂着更强烈的不确定感,像冰水漫过脊背。看了足足十几秒,他才猛地按熄屏幕,仿佛被那图像烫到。深吸一口气,他用力推开了面前沉重的玻璃门。

那股气味,是劈面砸过来的,它不是无形无质的气息,而是有重量、有体积、有温度的实体。浓烈的消毒水主调之下,层层叠叠地糅合了更多难以名状的东西:酒精挥发的凛冽,碘伏的微涩,陈旧血迹氧化后的铁锈腥气,各种药物混合的复杂化学味,以及……一种更为隐秘的、属于疾病、痛苦和死亡本身散发的、难以言喻的甜腥与衰败气息。

这混合气味粘稠得仿佛有了质感,牢牢附着在鼻腔黏膜,顺着呼吸道向下沉降,最终沉甸甸地淤积在胃部,化作一种持续而钝重的不适。

江国栋在门口站定了,他需要几秒钟的时间,来适应专属医院的“空气”。

大厅被惨白的荧光灯管照得无所遁形,灯光本身发出一种高频的、几乎超越人耳接收范围的持续嗡鸣,却营造出更深沉的寂静。米色大理石地面刚被拖过,水渍未干,光可鉴人,清晰地倒映出天花板上成排的灯格,使得空间在视觉上产生一种不真实的延伸感。候诊区的蓝色塑料连排座椅大半空着,只有零星几个人影点缀其间:一个年轻母亲抱着裹得严实的孩子,孩子额上贴着退热贴,母亲的眼神空茫;一个中年男人左臂吊着绷带,脸颊有新鲜的擦伤,正低头看着手机,屏幕的光映亮他疲惫的脸;最远的角落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独自坐着,双手紧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质拐杖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一块地砖的裂缝,仿佛那里藏着宇宙的奥秘…

护士站在大厅左侧,半人高的浅色柜台后,两个穿着淡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。一个正对着电脑屏幕飞快地敲击键盘,清脆的“哒哒”声是这片寂静里唯一有节奏的声响;另一个在整理一叠厚厚的纸质病历,纸张翻动时发出干燥的“沙沙”声,每一声都清晰可辨。

江国栋走过去,脚步声在地面回响,敲键盘的护士应声抬起头。她的目光迅速在他脸上扫过——一种职业性的、高效的扫描,评估着他的身份、情绪状态以及可能的需求。

“我找江昌。”他说,声音出口,比他自己预期的要平稳,“在ICU。”

“家属?”护士问,手指已悬在键盘上方。

“儿子。”

护士低头看向屏幕,鼠标点击了几下,随即,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。那不是看到噩耗的震惊或悲伤,而是一种信息错位带来的困惑,是“情况与预期不符”时下意识的迟疑。

“江昌……”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名字,手指又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个键,仿佛要二次确认,“您稍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