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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庆十八年(1813年)5月5日,立夏,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(今湖南岳阳湘阴县)左观澜家后院菜园(左观澜携妻儿劳作,以农事启蒙幼子)。日头刚越过高坡,就裹着初夏的燥意漫进园子。菜叶尖的露水还圆滚滚挂着,被日光一烘,簌簌蒸腾起细碎水汽,混着泥土的腥甜、黄瓜藤的清冽,还有辣椒花那点淡香,慢悠悠漫过竹篱笆。这篱笆是去年冬里扎的,竹枝上还留着霜痕,把半亩菜园隔成四垄,每垄都透着鲜活气。东头黄瓜藤顺着竹竿攀得欢,翠绿藤蔓拧着劲儿往上绕,十来根嫩瓜挂在其间,顶花还沾着露,指甲一掐,清甜汁水便顺着指缝冒出来。
西头西红柿架是余氏亲手搭的,细竹竿斜斜撑着,算不上周正,却满是烟火气。果子挤挤挨挨的,青的像刚蜕壳的蝉,硬邦邦硌手;半青半红的似浸了胭脂,晕出渐变的暖;最大那颗已红透半边,皮薄得能看见内里籽实,像绿绸上缀着块玛瑙。南边辣椒苗齐膝高,叶片上留着虫咬的小缺口,白色小花刚谢,花蒂处坠着指节大的青椒,风一吹就晃,碰着枝叶沙沙响。北边茄子秧最是热闹,紫莹莹的小茄子垂在宽叶下,晨露在果皮上滚来滚去,像紫玉上嵌了碎钻,瞅着就让人心头发软。
左观澜没穿授课的长衫,换了件半旧粗布短褂,领口磨得发毛,袖口卷到小臂,结实的胳膊上沾着泥点。裤腿挽到膝盖,小腿上挂着几片碎菜叶——刚从村东两亩稻田回来,蹲田埂上摸过稻苗,见禾苗青翠、根须扎实,才转身来菜园忙活。手里木柄锄头磨得发亮,刃口泛着冷光,松土时却收了十足力道。弯腰时后背布褂扯出几道褶皱,锄头尖贴着土面浅浅划开,把板结的土块扒成细粒,指尖碰着盘在土里的瓜根,动作立刻放轻,生怕碰伤那细嫩的须子。
“这瓜根,跟孩童心思似的,得细着护。”他边锄边低声念叨,像在跟禾苗说悄悄话。目光时不时飘向菜园边的老樟树,树荫下的青石板上,竹摇篮静静卧着。那摇篮是他亲手编的,竹篾磨得光滑无刺,边缘缠了圈细布防磕碰。左宗棠裹着浅灰粗布小褂,领口绣着朵小莲花,是余氏连夜缝的。小家伙躺在摇篮里,小手抓着竹篾边,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追着父亲的身影,小脑袋左右晃,嘴里时不时冒出自“啊呀”的软糯声,尾音拖得长长的,像在给父亲加油。
余氏提个竹篮站在西红柿架下,篮把手包着布,怕磨手。靛蓝粗布裙沾着泥点,头发挽成简单发髻,用根旧木簪固定。挑果子时,她先摸软硬,再凑鼻尖闻闻,确认熟透了才轻轻摘下放进篮子。指甲缝里嵌着泥,动作却麻利得很。“这洋柿子,果然比本地种甜。”她嘴角噙着笑嘀咕,去年从邻村王氏那换的籽种,当初还怕不适应水土,如今看来是多虑了。摘了五六颗红透的,又捡了两颗半青的放一边,想着放两天就能吃,中午先做西红柿炒鸡蛋,孩子们准馋。
“植儿,过来试试。”左观澜朝辣椒苗旁的左宗植招招手,声音里带着暖意。六岁的左宗植穿件浅蓝短褂,比去年的衣服短了一截,袖口卷了两层,手里攥着把比他矮半头的小锄头。这锄头是左观澜特意做的,木柄磨得光滑,刃口也钝了些,怕伤着他。方才他还蹲在苗边发呆,手指戳着菜叶上的露珠,听见父亲叫,立刻蹦蹦跳跳跑过来,小锄头在手里晃悠,差点撞翻黄瓜架,吓得赶紧站稳,小脸憋得通红。
左观澜连忙扶住他的胳膊,接过小锄头又重新递到他掌心,手把手教他握柄:“掌心贴紧木柄,手指扣在这儿,胳膊别使劲。”握着儿子的小手慢慢下压,锄头尖轻轻扫过土面,“跟给苗儿挠痒痒似的,轻着扒土,别碰着根。”左宗植跟着学,小身子微微踮脚,胳膊绷得紧紧的,锄头尖还是深了些,蹭掉块土,露出半截白嫩嫩的瓜根。他顿时慌了,手一松,锄头差点落地,眼睛里瞬间蓄了泪,带着哭腔喊:“爹,我把根弄出来了,咋办啊?”
左观澜蹲下身,用手指蘸了点泥,轻轻把根埋回去,动作柔得像摸婴儿的脸。拍了拍儿子的手背,声音温温的:“没事,下次当心些就好。”指尖的泥蹭在儿子手背上,带着土的温度。“你看这根,看着嫩,实则结实。”他指着露在外面的须子,上面还沾着细土粒,“跟你读书似的,偶尔写错字、背错书,改过来就成,别慌。”阳光透过叶缝洒在他脸上,映出眼角细纹,“根扎得深,才能吸着水和养分,瓜才长得好;你读书也得打牢底子,字认牢、书背熟,将来才能懂更深的道理。”
左宗植似懂非懂点头,用袖子抹了把眼角的泪,又拿起小锄头。这次动作轻了许多,学着父亲的样子弯腰,锄头尖贴着土面蹭,虽还是笨拙,动作忽快忽慢,却没再伤着根。左观澜站在一旁看着,嘴角噙着笑,指尖摩挲着锄头柄。没再多说,只在儿子动作偏了时,伸手扶一把,或是低声提醒句“慢些”。风一吹,黄瓜藤晃了晃,几片叶子落下来,左宗植弯腰捡起来,小心翼翼放在田埂上,像怕弄脏了似的。
余氏摘完西红柿,提篮走到摇篮边,弯腰抱起左宗棠。先用手背贴了贴孩子的额头,确认不热,才用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擦他脸上的汗。“棠儿,热不热?”声音软乎乎的,满是母爱,“娘带你看洋柿子,红通通的,可甜了。”抱着孩子走到架下,一只手托着他的小屁股,另一只手拿起个红透的果子递到他眼前,“你看,这是洋柿子,熟了就变红,咬一口能流出甜水呢。”
左宗棠的小胖手伸出来,抓了抓,想去碰西红柿。余氏连忙把果子递到他手边,让他轻轻摸了摸:“软乎乎的,是不?”孩子的手指碰了碰果皮,轻轻捏了捏,发出“咿呀”一声,眼睛里满是好奇。“这都是你爹和哥哥辛辛苦苦种的。”余氏边说边把果子放进篮子,又走到辣椒苗旁,指着青椒,“春天播种浇水,夏天除草捉虫,才能结出这么甜的果子。”目光扫过满园青翠,语气里满是欣慰,“就跟你爹教你读书一样,今天认个字,明天学句诗,慢慢攒着,才能有学问。”
左宗棠似是听懂了,小脑袋靠在母亲肩头,眼睛盯着辣椒苗,小嘴巴微微动着,像是在学“辣”字的发音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余氏赶紧用手帕擦干净。“这是辣椒,红了就能吃,有点辣,你爹最爱吃。”轻轻捏了捏孩子的小手,“等你长大了,也得学种田,知道粮食来得不易,才会珍惜每一粒米、每一口菜。”风一吹,辣椒叶晃了晃,扫过孩子的脸颊,左宗棠咯咯笑起来,小手挥着想去抓叶子,余氏赶紧把他往怀里带了带,怕叶子划伤他。
左观澜松完最后一垄土,直起身捶了捶腰,动作有些迟缓。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泥土里,瞬间洇出个小湿痕。扯下腰间的布巾擦汗,布巾早已湿透,拧一拧就能流出水来。走到余氏身边,伸手接过左宗棠抱在怀里,用袖子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汗,袖子上的泥蹭在孩子脸颊上,逗得小家伙笑出了声。“这天越来越热了。”他抬眼望了望头顶的日头,阳光越发炽烈,“等会儿把凉席铺在堂屋,让棠儿在屋里歇着,别晒着了。”
余氏点点头,提起步子:“我去厨房备午饭,摘了西红柿,再炒个青菜,煮碗冬瓜汤。”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果子,又补了句,“中午天热,吃些清淡的,再把张婶上次送的咸菜端出来,配饭正好。”左观澜“嗯”了一声,抱着左宗棠走到樟树下的石凳上坐下,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,嘴里哼着湘阴本地的童谣,调子不成章法,却格外哄人。左宗棠靠在他怀里,眼睛渐渐眯起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呼吸越来越均匀。
刚歇了片刻,院门口就传来“咚咚咚”的敲门声,伴着张婶洪亮的声音:“观澜媳妇,在家不?”余氏连忙放下篮子,快步走去开门。张婶提着个粗布包走进来,布包有些发白,还缝着两个补丁,里面鼓鼓囊囊的,装着十几个红鸡蛋。“立夏了,给孩子们送几个蛋,煮好了的,补身子。”张婶脸上堆着淳朴的笑,灰色粗布褂子的裤腿沾着泥,显然是刚从田里过来。
余氏连忙接过布包,入手温热,鸡蛋还带着余温。“年年都让你破费,前几天刚吃了你送的糯米糕,这又送鸡蛋来。”语气里满是感激,侧身让张婶进屋,“快进来坐,喝杯凉茶解解暑。”张婶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左观澜怀里的左宗棠身上,笑着走过去:“不了不了,我还得给别家送呢。这棠儿又长壮实了,眼神亮得很,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。”说着,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蛋,动作柔得很。
左宗植听见张婶的声音,从辣椒苗旁跑过来,手里还攥着小锄头,小脸上沾着泥,活像只小花猫。“张婶好!”仰着小脸,声音清脆,“我刚才帮爹松土,没伤着菜苗呢!”说着,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小锄头,生怕张婶不信。张婶摸了摸他的头,头发软软的,带着泥土的气息:“真是个能干的好孩子,比我家那个皮猴强多了。”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无奈又宠溺,“那小子今早还在田里追蝴蝶,不肯干活,被我骂了一顿,这会儿还躲在屋里赌气呢。”
左观澜笑了笑:“孩子还小,爱玩是天性,慢慢教就好。”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左宗棠,声音放轻,“你家小子活泼好动,眼神里有股劲儿,说不定是块练武的料,将来能保家卫国呢。”张婶摆了摆手,笑着说:“我可不敢指望他保家卫国,能像植儿这样爱读书、肯干活,我就知足了。”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凑近了些,“对了,我家那小子昨天问我‘立夏’是啥意思,我也说不明白,观澜先生,你给讲讲,我回去也教他,省得他总缠着我问。”
左观澜示意张婶坐在旁边的石阶上,抱着孩子轻声说道:“立夏是二十四节气里的第七个,也是夏天的第一个节气,意思是夏天正式来了。”声音温温和和的,像夏日的凉风,“立夏之后,白天变长,晚上变短,气温越来越高,庄稼长得也快,得抓紧耕种、除草、施肥。”指了指满园的蔬菜,“你看这些黄瓜、西红柿,立夏后长得最疯,再过半个月,就能天天摘着吃了。”
“咱们湘阴有句老话,‘立夏不下,犁耙高挂’。”左观澜喝了口余氏递来的凉茶,接着说,“意思是立夏要是不下雨,田里就缺水,庄稼长不好,只能靠人力浇水,辛苦得很。”目光望向远处的稻田,禾苗在阳光下舒展叶片,“去年立夏下了场透雨,所以收成好,今年要是也能下一场,就再好不过了。”张婶听得连连点头,手里的空布包攥得更紧了:“原来是这么回事,我回去就给那小子讲,让他也懂些立夏的道理,别总想着玩。”
张婶又和余氏聊了两句家常,问了问余氏的身子,说了些村里的琐事,才提着空布包起身告辞。“不耽误你们做饭了,我还得去给隔壁李家送鸡蛋。”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叮嘱,“立夏这天,让孩子们多吃两个蛋,中午别贪凉,少喝冷水。”余氏点点头:“知道了,张婶你慢走。”看着张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余氏才提着重篮走进厨房,篮子里的西红柿碰撞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午饭很简单,一碟西红柿炒鸡蛋、一碟清炒青菜、一碗冬瓜汤,还有张婶送的立夏蛋。西红柿炒鸡蛋的汤汁红红的,裹着金黄的蛋块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;清炒青菜是刚从菜园摘的,翠绿爽口;冬瓜汤熬得白白的,撒了点葱花,清淡解腻。粗瓷碗筷摆得整整齐齐,碗边虽有些磕碰,却洗得锃亮。左宗植坐在父亲身边,小手拿起个立夏蛋,放在桌上轻轻敲了敲,蛋壳裂开几道缝,小心翼翼地剥着,动作笨拙却认真。
剥完蛋,他先把鸡蛋递到父亲面前:“爹,您吃,您松土累了。”左观澜接过蛋,指尖触到温热的蛋壳,心里暖暖的,又把蛋递给余氏:“你娘做饭也辛苦,让你娘吃。”余氏笑了笑,又把蛋塞回左宗植手里:“娘不饿,植儿吃,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,吃了立夏蛋,夏天不中暑。”左宗植拗不过母亲,只好自己吃起来,咬一口,蛋黄的香味在嘴里散开,吃得津津有味,还不忘把蛋黄掰了点,要分给弟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