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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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机落地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
我没有立刻回庄园。陆沉舟发了消息,让司机直接送我去市中心的“云顶”。那是他名下的一家私人会所,顶楼有他的专属套房,据说很多重要的“谈话”都在那里进行。

车子滑入地下车库,专用电梯无声上升,数字跳跃,带着我靠近那个决定命运的地方。

安娜和保镖将我送到顶层入口,便止步了。厚重的大门无声滑开,里面是极简的奢华,大片落地窗外是华灯初上的城市全景。陆沉舟背对着门,站在窗前,指尖夹着一支雪茄,烟雾缭绕,模糊了他挺拔的身影。

“回来了。”他没回头,声音透过烟雾传来,听不出情绪。

我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。旅途的疲惫,加上心头的重压,让我几乎站立不稳。

他转过身,雪茄的微光在他深沉的眸子里跳动。“东西呢?”

我没有废话,也没有试图渲染惊险或表功。我沉默地走到他面前,打开随身携带的、看起来只是个普通托特包的夹层,取出那几本用防震泡沫仔细包裹好的泛黄记录本,轻轻放在他面前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桌面上。

然后,我退开两步,垂手站着,像等待审判的囚徒。

陆沉舟掐灭了雪茄,走到桌边,拿起最上面那本“Patient Daily Log”。他没急着翻开,手指摩挲着粗糙变脆的封面,像在触摸一段凝固的时间。然后,他才打开,一页一页,看得很慢。

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
窗外的霓虹次第亮起,五光十色地映在玻璃上,又穿透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。他神色平静,甚至可以说是漠然,仿佛看的不是可能颠覆某个商业帝国继承权的秘密,而是一份普通的财务报表。

直到他看到沈知微记录的那几页,看到“Code Blue”,看到海姆医生的车祸记录。

他的指尖在“03:42”那个时间点上停顿了大约半秒钟。仅仅是半秒,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
然后,他继续往后翻,翻到给药记录,看到那行潦草的“additional sedative”,以及后面被撕掉的痕迹。

终于,他放下了最后一本记录。没有评价,没有惊叹,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
他抬眼看我,目光锐利如刀,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除了疲惫和紧张之外的东西。“工具房?怎么找到的?”

“散步,无意中发现的。”我如实回答,声音干涩,“门口牌子写着工具房,门没锁,里面有旧箱子。”我略过了自己那点鬼使神差的“直觉”。

“没人看到?”他追问。

“当时只有我、安娜和一个保镖。周围没人。”我顿了顿,补充,“出来时,我把东西尽量恢复了原状。”

陆沉舟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那目光太沉,太深,像要将人吸进去。我强迫自己站着,不躲不闪。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。

漫长的几秒后,他忽然扯了扯嘴角,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。

“运气不错。”他说。

我不知道他指的是我能找到这些东西运气不错,还是指这些东西时隔二十多年还能“保存”下来运气不错。

他走到酒柜旁,倒了两杯琥珀色的液体,递给我一杯。“压压惊。”

我接过来,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,微微一颤。烈酒入喉,像一道火线,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,却奇异地驱散了一些寒意。

陆沉舟也喝了一口,然后端着酒杯,重新走回桌边,垂眸看着那几本记录。他伸出食指,轻轻点在那行“additional sedative”上。

“海姆医生,我母亲那位同窗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“是个技术很好,但胆子很小,很怕事的人。当年能进那家疗养院,靠的是我母亲家族的一点关系。”

我屏住呼吸,听着。

“沈知微入院时,情况并不好。身体虚弱,精神更差。顾家把她送来,与其说是休养,不如说是……隔离。”陆沉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,“顾老头当时正处在关键时期,不能有任何‘家丑’外扬。一个精神不稳定、可能胡言乱语的私生子的生母,是个麻烦。”

“海姆医生负责她。最初,只是常规治疗。但沈知微的情况时好时坏,好的时候沉默寡言,坏的时候,就像记录里写的,惊恐,哭诉,说有人要害她和孩子。”

“没人当真。一个精神病人的臆想罢了。”陆沉舟晃了晃酒杯,冰块撞击杯壁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顾家打了招呼,疗养院上下,只当她是需要特别看护的‘特殊病人’。直到她死亡前那晚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我:“你知道,那天晚上,除了记录上写的‘请求增加安保被拒’,还发生了什么吗?”

我摇摇头,心脏缩紧。

“那天,顾老头的正牌夫人,也就是顾承烨名义上的母亲,带着人,‘探望’了沈知微。”陆沉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具体谈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但海姆医生事后在给我母亲的信里提到,那位顾夫人离开后,沈知微的情绪彻底崩溃。他担心出事,想加强看护,但被管理层压了下来。理由是,‘顾家的事,少管’。”

“所以……追加镇静剂,是海姆医生在那种情况下,能想到的……唯一的办法?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或许是吧。”陆沉舟不置可否,“镇静,让她睡过去,总好过她闹出更大动静,惹怒顾家。可惜,剂量或者沈知微当时的身体状况……出了差错。”

“然后海姆医生就‘意外’车祸了。”我接了下去,感到一阵齿冷。

“干净利落。”陆沉舟点评道,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,“所有原始病历被销毁或‘遗失’,知情者要么闭嘴,要么消失。沈知微成了一个‘产后并发症不幸去世’的可怜女人。顾家维持了体面,顾承烨……得到了一个相对‘干净’的出身。”

他仰头,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“我母亲收到海姆医生最后一封信时,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,把这些零碎的记录副本和一些私人笔记,寄给了我母亲保管。后来我母亲去世,这些东西,就到了我手里。”

原来如此。所以陆沉舟手里不止是副本,还有海姆医生的私人笔记!那里面,会不会有更确凿的证据?

“现在,”陆沉舟放下酒杯,目光重新落回那几本记录上,又移到我脸上,“你也知道了。”

这句话像一句宣判。我知道了。我踏入了这片泥沼,沾染了这陈年的血腥和阴谋。从此,我和这个秘密,和陆沉舟,彻底绑在了一起。

“害怕吗?”他问,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好奇。

怕,当然怕。我怕死,怕未知,怕被卷入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豪门恩怨里尸骨无存。

但我更怕失去现在这点可怜的“安稳”,怕被送回顾承烨面前,怕重新跌回一无所有、任人宰割的境地。

我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努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:“怕。但……我更怕没用。”

陆沉舟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不是那种冰冷的、嘲讽的笑,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,带着点意外和审视意味的笑声。

“很好。”他说,转身走向书桌后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银色金属盒,打开,里面是几张泛黄的、边缘有些破损的纸页,和一个小小的、老式的U盘。

“这才是海姆医生笔记里,最核心的东西。”他将盒子推到我面前。

我没有立刻去碰,只是看着。

“里面记录了他对沈知微死因的怀疑,以及……顾夫人‘探望’那晚,他无意中在门外听到的只言片语。”陆沉舟淡淡道,“虽然不足以在法律上钉死谁,但足够让顾承烨,让顾家,身败名裂。”

他的指尖在银色盒盖上点了点:“你找到的那几本记录,是佐证。加上这个,就是一套完整的……‘礼物’。”

“您……打算怎么用这份‘礼物’?”我听见自己问。

陆沉舟靠回椅背,双手交叉放在身前,姿态放松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

“顾承烨最近在争取一笔至关重要的国际融资,对手是我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他不能有任何负面新闻,尤其不能是这种……动摇根本的丑闻。”

“所以……”我好像明白了。

“所以,他会不惜代价,拿回这些东西,或者,确保它们永远不会出现在阳光下。”陆沉舟接了下去,目光落在我脸上,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,“而你,林晓,现在成了这个秘密的一部分。顾承烨很快就会知道,是你,去了瑞士,是你,找到了这些记录。”

寒意再次从脚底窜起。我成了靶子。陆沉舟故意让我去,不仅仅是为了考验,更是为了把我推到台前,推到顾承烨的视线焦点之下。

“为什么?”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,“为什么要让我……”

“因为,”陆沉舟打断我,站起身,绕过书桌,走到我面前,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,“我需要一个理由,一个让顾承烨相信,我真的会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的理由。”

他微微俯身,气息拂过我的耳廓,带着雪茄和烈酒的味道,还有一丝冰冷的、属于猎食者的气息。

“如果只是商业竞争,他或许会赌我不敢鱼死网破。但如果,事关他母亲真正的死因,事关他身世的最大污点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近乎耳语,“而掌握这个污点的人,是他曾经弃之如敝履、现在却攀上了他死对头的……你。”

“你觉得,他会怎么做?”

他会疯。

他会不惜一切代价,要么抢回东西,要么……让知道秘密的人,永远闭嘴。

我浑身冰冷,血液似乎都凝固了。陆沉舟不仅要把我当刀,还要把我当诱饵,当激怒顾承烨的催化剂。

“害怕了?”他又问,这次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玩味?

我咬紧牙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逼迫自己清醒。害怕有用吗?求饶有用吗?

没有。

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,害怕和眼泪,是最无用的东西。

我慢慢抬起头,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张脸,这张俊美、冷酷、掌控一切的脸。

“您需要我做什么?”我问,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。

陆沉舟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,随即被更深的审视取代。他直起身,拉开一点距离,像在重新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。

“下周,顾承烨会为那个融资项目,举办一场私人的、非正式的酒会。到场的都是核心投资人。”他走回酒柜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却没有喝,只是拿在手里把玩。

“我会带你出席。”他转过身,背对着落地窗外璀璨的夜景,面朝着我,整个人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,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。

“到时候,你需要做的很简单。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
“找个机会,单独和顾承烨待一会儿。不用说什么,也不用做什么。只需要让他知道,你刚从瑞士回来,而且……带回来一些他可能会‘感兴趣’的‘纪念品’。”

“剩下的事情,”他举了举酒杯,冰块折射着冷硬的光,“交给我。”

我站在原地,窗外是繁华的不夜城,窗内是决定我命运的冰冷交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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