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3章 两世相逢轻寄语,南柯一梦了前尘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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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没有尽头。

也没有方向。

苏承锦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

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走,但脚下没有地面,头顶没有天穹,四周没有光。

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身体被什么东西托着,缓缓地向某个不可知的方向漂去。

他试着睁开眼睛。

试着动一动手指。

可惜都是徒劳。

意识还在。

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里待了多久。

也许一天。

也许一年。

没有区别。

直到有人叫了他一声。

“小九。”

声音不大。

温柔得不像话。

苏承锦的意识动了一下。

这声音不属于江明月。

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。

但他莫名觉得……熟悉。

“小九,过来。”

那声音又响了一遍。

苏承锦循着那个声音,向上浮去。

黑暗开始变淡。

从漆黑变成浅灰,从浅灰变成一片温暖的、柔和的白光。

光刺入眼底。

苏承锦眯了眯眼。

等视线适应之后,他看见了面前的景象。

他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。

小径两侧种着几棵海棠,花开得正盛,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,落在他的肩膀上、袖口上。

他低头。

愣了一下。

他的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。

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,皮鞋锃亮,裤线笔挺。

这是他前世的衣服。

准确地说,是他前世出席那场签约晚宴时穿的那一套。

他抬起手,翻了翻手掌。

手指修长干净,没有老茧,没有伤疤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
是上一世坐在写字楼顶层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的手。

周围的一切都是古色古香的。

飞檐翘角的廊庑,雕花窗棂的游廊,假山流水的庭院。

而他穿着一身不属于这里的衣裳,站在这条小径的中央。

苏承锦没有慌。

他的眼睛在扫视周围的一切,快速地判断着。

他在中毒后陷入了昏迷。

是梦?

但这个梦太清晰了。

清晰到他能数清楚脚边那块石板上有几道裂缝,清晰到他能感受到海棠花瓣落在手背上那一点微凉。

前方传来了声响。

苏承锦抬起头,沿着小径向前走了几步。

海棠树的枝杈在头顶交织成一片花盖,花瓣在风里飘飘摇摇。

穿过那片花盖之后,视野陡然开阔。

一座宽敞的庭院出现在他面前。

庭院的正中是一方石桌,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。

石桌旁散落着几张石凳,石凳上坐着人。

苏承锦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
庭院左侧的空地上,两个少年正在拉扯。

为首那个十七八岁的模样,身量已经拔了起来,肩膀宽厚,眉目之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和威严。

他一手揪着另一个少年的后领,一手指着他的鼻子,正在训人。

“你给我说清楚,那窑子里头的花魁是谁带你去见的?”

被揪住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,浓眉大眼,嘴巴翘得老高。

他死死抓着自己的领子不让对方扯开,嗓门比训人的那个还大。

“大哥你松手!”

“又不是我自己要去的!”

“是崔家那小子非拉着我!”

“崔家那小子拉你你就去?”

“他让你跳河你是不是也跳?”

“那能一样吗!”

“有什么不一样!”

苏承锦站在花盖下面,看着这一幕。

他认出了那个训人的少年。

年轻时的苏承瑞。

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。

即使只有十七八岁,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担当已经刻在了骨头里。

他揪着弟弟的领子训话的时候,脸上全是怒气,但攥着后领的手力道并不重,更像是一个恨铁不成钢的兄长在管教不成器的弟弟。

被训的那个。

十六七岁的苏承明。

和苏承锦在京城见过的那个阴沉的家伙判若两人。

此刻的苏承明脸上写满了不服气。

“行了行了大哥,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嘛……”

“你知道个屁!”

“爹要是知道了,打断你的腿!”

“所以你别告诉爹不就行了嘛!”

苏承锦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庭院右侧的廊下,另一个少年正倚着柱子,双手抱胸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看着大哥训三哥的热闹。

苏承武。

十五岁上下。

脸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,但五官的轮廓已经显出了日后的桀骜。

他看着苏承瑞和苏承明闹腾,一脸幸灾乐祸,嘴角快咧到了耳朵根。

“三哥你活该,我早就说了别去那种地方,你偏不听。”

苏承明扭头瞪他。

“你还有脸说!”

“上次带我去斗蛐蛐输了三十两银子的是谁!”

“那不一样,那是雅趣!”

“放你娘的屁!”

“你俩都给我闭嘴!”

苏承瑞一巴掌拍在苏承明后脑勺上。

苏承锦站在那里,没有上前。

他的目光从苏承瑞移到苏承明,从苏承明移到苏承武。

这三个人。

他都见过。

可他从未见过他们这个年纪的模样。

从未见过他们吵架打闹、互相揭短、被苏承瑞揪着领子训话时气鼓鼓的脸。

这一幕在他眼里,新鲜得近乎不真实。

他的目光继续移动。

在苏承瑞和苏承明闹腾的间隙里,另一个人影从旁边走了过来。

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,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衫,身形清瘦,眉目温润。

他不紧不慢地走到苏承瑞和苏承明中间,既没有帮腔也没有劝架,只是在苏承瑞松手的那个瞬间,自然而然地将一块帕子递到了苏承明面前。

苏承明一把夺过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
“三哥。”

那少年声音不大,语气平静。

“大哥也是为了你好。”

“崔家那些人心思杂,日后还是少来往的好。”

“你也来说教我?”

苏承明瞪他。

“不是说教。”

少年笑了一下。

笑容温和。

“只是觉得,三哥若想去那等地方,不如让我陪着去。”

“至少不会让人骗了银子。”

苏承明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
苏承瑞在旁边一巴掌拍在那少年肩膀上。

“就你心眼多。”

少年被拍得肩膀一歪,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
苏承知。

大梁诸皇子中公认才华最高的一位。

文采冠绝京城,棋艺诗书无一不精。

苏承锦从未见过他。

在他穿越过来的时候,苏承知已经死了。

朝野上下讳莫如深,连提他名字的人都没有几个。

但此刻,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就站在那里。

苏承锦将目光从苏承知身上移开,看向庭院更深处。

石桌旁边。

一个男人坐在那里。

他穿着一件暗青色的常服,没有戴冠,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头发。

眉目之间隐隐能看出苏承锦和几个兄长的影子。

他端着一盏茶,看着儿子们闹腾,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。

不是龙椅上的帝王在朝堂上露出的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。

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家孩子打闹时,掩不住的无奈与宠溺。

年轻时候的苏招。

苏承锦看着那张脸。

面前这个中年男人身上没有半分帝王的威压。

他靠在石凳的靠背上,左手端茶,右手搭在膝盖上,姿态松弛得像是任何一个寻常人家的当家人。

苏招的目光从闹成一团的几个儿子身上收回,转向了庭院的角落。

苏承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
庭院最东侧的角落里,有一张矮桌。

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独自坐在矮桌前。

他的身形比其他几个兄长都要单薄得多,清瘦的肩膀在月白色的衫子里撑不起多少分量。

他微微弓着背,低着头,手里握着一支画笔,正在一张铺平的宣纸上仔细描摹着什么。

他的神情极其专注。

专注到身后苏承瑞和苏承明吵翻了天,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
苏承锦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。

瘦。

真瘦。

衣服的领口空荡荡的,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。

苏招看着那个少年,端茶的手停了一瞬。

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
笑容还在。

但多了一层东西。

是一种掩不住的无奈。

苏承瑞训完了苏承明。

他松开手,抖了抖袖子,大步走到角落里那个少年身边。

少年没有抬头。

苏承瑞站了片刻。

然后弯下腰,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。

动作随意。

但力道很轻。

少年的画笔停了一下。

他偏过头,用那双清澈到近乎透明的眼睛看了苏承瑞一眼。

没有说话。

苏承瑞从袖中摸出一块点心,递到他面前。

“别老画了,吃点东西。”

少年接过点心,低下头,小口小口地咬着。

苏承知走了过来。

他在少年身旁蹲下,看了一眼纸上的画。

“小九,这棵松画得好。”

“不过枝干的走势稍显拘谨了些,你可以试着放开一些,让它更自然。”

少年抬起头,看着苏承知。

眼睛里有一丝极短暂的亮光。

“四哥,你觉得……真的好吗?”

声音细细的。

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苏承知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“画得很好。”

他伸手在纸面上虚虚地比划了一下。

“你看这里,如果把这根旁枝稍微向左压三分,和下面这一丛针叶形成呼应,整棵松的气韵就活了。”

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
他拿起笔,在苏承知指出的地方小心地添了几笔。

苏承知在旁边静静地看着,偶尔出言指点一两句。

两人之间的气氛安静而和谐。

苏承锦站在十步开外,看着这一切。

胸口某个位置,微微发酸。

他穿越过来将近一年了。

一年里,他做了无数的事。

整合军队,征讨关北,收服异族,筹谋朝堂。

他用现代的知识和手段,在这个时代劈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

他在前世是孤儿。

没有父亲。

没有母亲。

没有兄弟。

他靠自己爬上了别人仰望的位置。

西装革履,觥筹交错,签下的合同能铺满一整间会议室的桌面。

所有人叫他“苏总”。

他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些。

大哥揉弟弟的脑袋。

四哥蹲在旁边教弟弟画画。

三哥在远处跳脚骂人。

五哥叼着草根看热闹。

父亲端着茶杯,坐在石桌旁边,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

吵吵闹闹。

热热闹闹。

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幕。

他抿了一下唇。

正准备向前走一步的时候。

“你都看到了?”
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苏承锦的脚步顿住。

他转过身。

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
身量和他一般高。

穿着一袭干净的月白色长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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