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千年绳墨隳 万古开新程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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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纸,却半晌没有落笔。最终,只写下两句:

千年绳墨一朝隳,举目山河事事非。

独坐空山听木叶,秋声已挟海潮归。

“秋声已挟海潮归”——他仿佛听见,那席卷而来的西学与新思潮的海潮之声,正随着科举堤坝的崩溃,以前所未有的力度,拍打着这片古老土地的每一处角落。他这一代人,站在断裂带上,回首是已成废墟的旧途,前望是汹涌未知的新潮。他能做的,或许便是在这“空山”之中,以诗存史,以家学为舟,努力让衡恪、寅恪这一代,能够更从容地驾驭这股海潮,而非被其吞噬。

上海,北山楼。吴保初是在酒后昏沉的午睡中,被老仆叫醒,告知“朝廷下旨,停了科举”的。他怔怔地坐起来,宿醉的头痛与这个消息带来的晕眩感交织在一起。

科举……停了?那个他自幼被教导要为之奋斗、他也曾勉强为之努力过、并视为社会地位与价值重要标尺的制度,就这么……没了?

他踉跄着走到客厅,抓起桌上隔夜的报纸,瞪大眼睛看着那黑体标题,反复确认。是真的。不是做梦。

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。先是茫然,仿佛脚下的地面又塌陷了一块;继而,竟有一丝扭曲的快意——看吧,那些人所维护的、我所曾向往又痛恨的旧物,连朝廷自己都不要了!然而,快意之后,是更深的空洞与恐慌。科举废了,像他这样靠着祖荫、有些文名却无实际才干、在旧体系中尚且能有一席“清流”位置的人,在新世界里,还有什么价值?连最后一点可以凭吊、可以依附的旧秩序象征,也崩塌了。

他想起了嗣子吴炎世。那小子不是总鄙夷科举、觉得无用吗?如今朝廷替他“证实”了。可然后呢?不考科举,他去做什么?自己又能指引他做什么?经商?实业?留学?哪一条是容易的,哪一条又是他这个破落家族能支撑得起的?

他又想起了女儿吴弱男。她早已彻底抛弃了旧式道路,投身于那激进的、危险的“新潮”。如今科举废除,恐怕只会让她更加坚信自己的选择正确,更加义无反顾吧?父女之间的鸿沟,恐怕再也无法跨越了。

“哈哈哈……”吴保初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,显得格外凄厉。“停了……好,停得好!大家都别玩了!旧房子要塌了,还在里面争什么桌椅摆设!”他抓起桌上的酒瓶,对着嘴灌了一大口,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,却压不住心底那股不断扩大的虚无与寒意。

北山楼早已不复当年沙龙盛况,如今连这“旧房子”本身的根基都在动摇。他感到自己正被加速抛向一个完全陌生的、令人恐惧的时空。丁惠康至少还有他的书稿和冷眼观察,陈三立还有他的诗和家族传承,自己呢?除了这栋日渐冷清的小楼、一个反目的嗣子、一个背离的女儿,和满腹不合时宜的牢骚与恐惧,还有什么?

他瘫坐在沙发里,望着窗外上海滩灰蒙蒙的天空。远处似乎有新建工厂的烟囱在冒烟,那是新时代的征兆。但他只觉得那烟雾遮天蔽日,让他看不到任何出路。

日本,东京。梁启超的寓所里,关于废除科举的新闻,引发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反响。

“卓如先生,大喜讯!”年轻的蔡锷(他已入成城学校学习军事)拿着报纸,快步走进来,脸上洋溢着振奋之色,“朝廷下诏,科举废除了!千年弊政,一朝扫除!新式教育,必可大兴!”

梁启超接过报纸,仔细阅读,眼中亦放出光彩。他放下报纸,在书房中踱步,语气激动:“此举确是戊戌以来,朝廷所行最具实质意义之改革!虽为时势所迫,然终究打破了锢蔽人才之最大枷锁!从此,士子可专心新学,教育可真正面向世界、面向未来!此乃国家新陈代谢之关键一步!”

他走到墙边悬挂的中国地图前,手指划过那些省份:“科举既废,新式学堂必如雨后春笋。然而,教材何在?师资何在?新教育之精神、之宗旨何在?若仍由旧官僚把持,灌输忠君陈旧之说,则不过是换汤不换药。”他转向蔡锷等人,“此正是我辈之责任!我们要通过《新民丛报》,大力鼓吹国民教育、权利思想、国家观念!要编纂新式教科书,介绍世界新知!要鼓励、资助更多青年才俊东渡留学,学习政法、理工、军事,以备将来建国之需!”

他的思绪飞得更远。他想起了谭嗣同,若复生兄见此,当可稍慰于地下,毕竟他当年痛斥的“俗学”核心之一,便是科举时文。他又想起了仍在国内的陈三立、吴保初等人,不知他们对此巨变,又是何种心境?至于丁惠康……他前日刚收到广州友人来信,得知其已于今春病逝,心中怅然。丁惠康一生潜心格致,重视教育根基,若知科举废除,或一定会以他那种冷静的方式,分析其利弊吧。

“对了,”梁启超对蔡锷道,“下一期丛报,可设一专题,评议废科举之事。既要肯定其进步意义,亦要警惕其可能出现的流弊,更要指出此后中国教育之根本方向——在于塑造‘新民’,在于培养独立人格与现代国家公民,而非旧式臣民。可约请几位教育学家、留学生撰文。”

“是,先生!”蔡锷领命,浑身充满干劲。

窗外,东京的秋日晴空朗朗。在这里,中国留学生们的兴奋之情更为直接。他们聚集在留学生会馆,热烈讨论,认为这是革命事业的一大助力——科举的废除,将加速旧士绅阶层的分化,促使更多知识青年转向新学,其中必有相当部分会接受革命思想。章太炎等人的革命派刊物,也迅速做出反应,指出废科举是清廷为挽救统治的无奈之举,但客观上有利于革命思想的传播,号召留学生和国内学子,不要对清廷“新政”抱有幻想,应坚定革命排满之志。

科举制度的终结,则是一个庞大帝国在内外压力下,被迫进行结构性调整的强烈信号。它撕裂了旧的社会上升通道与文化认同,释放出巨大的不确定性,也开启了新教育、新人才、新思想竞相奔涌的闸门。对于陈三立,这意味着家族传承方式的彻底转换;对于丁惠康,他一直坚守的“格致”、“金石”研究其道路将越走越宽阔;对于吴保初,这意味着最后的精神依托的丧失;对于梁启超和更年轻的一代,这却是充满挑战与机遇的新起点。

(中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