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夜访孤注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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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慰亭兄何必明知故问?”谭嗣同语气激昂,“天津阅兵在即,荣禄、刚毅等人,密谋借机废立!太后一旦听信谗言,皇上性命堪忧,新政大业,将毁于一旦!”

袁世凯面色转为凝重,身体微微前倾:“此事……确有风闻。然无确凿证据,且涉及两宫,做臣子的,不敢妄加揣测。”

“确凿证据?”谭嗣同从怀中取出那份密诏抄件,压低声音,道“皇上已有密谕!‘朕位且不保’,命我等速筹良策!慰亭兄,皇上对你赏识有加,超擢重用,恩同再造!如今君父有难,正是忠臣义士报效之时!”

袁世凯看着那份抄件,瞳孔微微一缩,但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,只沉吟道:“皇上天恩,世凯没齿难忘。若有驱策,敢不效死?只是……荣相(荣禄)手握重兵,京津要地,皆在其掌控。世凯虽练新军,然兵力不过数千,粮饷械弹多仰给于北洋。若轻举妄动,恐非但不能救驾,反陷皇上于更危之地。”

谭嗣同听出他话中的推诿与顾虑,心中焦急,更进一步:“慰亭兄所虑极是!故皇上之意,非是要慰亭兄即刻举兵。只望兄在天津阅兵之时,统率新建陆军,保护圣驾,若能相机诛杀荣禄,整肃朝纲,则兄便是救驾首功,朝廷柱石!事成之后,直隶总督、北洋大臣,非兄莫属!”

他抛出了最大的诱饵,目光灼灼地盯着袁世凯。禅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烛火噼啪轻响。

袁世凯沉默了很长时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。他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沉。谭嗣同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
终于,袁世凯抬起头,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诚恳甚至带点激动的表情:“复生兄!皇上既有密诏,又如此信重,世凯虽愚钝,亦知忠义所在!请复生兄回禀皇上,世凯受恩深重,必当竭尽全力,以报天恩!天津阅兵之时,但教皇上命我袁世凯,世凯万死不辞!至于诛荣禄……此事体大,需周密筹划,待世凯回天津布置妥当,再定行止。”

他话说得慷慨,却将具体的、最关键的“诛荣禄”行动,推到了“回天津布置”之后,留下了充足的缓冲与变数。

谭嗣同心中疑虑未消,但见袁世凯态度“诚恳”,言辞“忠义”,且似乎接受了计划的大框架,一时也找不出更多说服或逼迫的理由。毕竟,他手中并无真正的强制力量。

“好!慰亭兄忠肝义胆,嗣同佩服!”谭嗣同只能趁热打铁,“事不宜迟,请慰亭兄速回天津准备。京中事宜,我等自当竭力维持,与兄内外呼应!”

两人又密议了一些联络细节,袁世凯皆一一应承,态度恭谨。

临别时,袁世凯亲自送谭嗣同至寺门,执手道:“复生兄放心,世凯必不负所托!还请转告皇上,保重圣体,静待佳音!”

谭嗣同深深看了他一眼,抱拳:“一切拜托慰亭兄了!”说罢,转身投入沉沉的夜色中。

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,夜风拂面,谭嗣同才感到背后已被冷汗浸透。与袁世凯对话的每一幕在脑海中回放。袁世凯的态度看似积极,承诺也算“坚定”,但为何自己心中那不安的预感,不仅没有消除,反而更加浓重了?

是因为他答应得太快?还是因为他将最危险的任务轻巧地推后?抑或是他那双始终深沉难测的眼睛?

谭嗣同甩甩头,试图驱散这些疑虑。或许是自己多虑了。值此存亡之际,除了相信袁世凯,冒险一搏,还能有什么办法?难道坐视皇上被废,新政夭折?

他加快脚步,赶回粤东会馆。梁启超等人还在焦急等待。

听完谭嗣同的叙述,室内众人神色各异。康有为抚掌:“若袁氏真能反正,大事可成!”林旭、杨锐等人则眉头紧锁,刘光第更是直言:“袁世凯反复小人,其言未必可信。”

梁启超看着谭嗣同疲惫却依然炽热的眼睛,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。他想起离湘前陈三立的叮嘱,想起这几日观察到的京中诡谲气氛。他走到谭嗣同身边,低声问:“复生兄,袁世凯……他可有立下任何字据?或有何具体誓约?”

谭嗣同摇头:“此种事,岂能落于纸笔?全凭信义。”

“信义……”梁启超喃喃重复,望向窗外深不可测的黑夜。信义,在这权力与生死搏杀的帝京之夜,是多么脆弱而奢侈的东西。

谭嗣同拍了拍他的肩膀,试图振奋精神:“卓如,莫要多想。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我等已尽力而为,接下来,唯有等待,并做好我们该做之事。”

话虽如此,他自己心中那根弦,却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。这一夜,粤东会馆无人安眠。而在不远处的法华寺,禅房内的灯,也亮了许久。

袁世凯独自坐在房中,面前摊开着谭嗣同留下的那份密诏抄件,脸色阴沉如水,全无方才的“忠义”与“激动”。他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信笺上,缓缓写下“荣中堂亲启”几个字,笔锋稳健,毫不犹豫。

夜,更深了。帝都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,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,静静等待着黎明时分,那即将到来的、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