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江湖秋水 帝阙残阳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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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三立摇头:“石遗(陈衍)过誉,子培兄亦过誉矣。三立放废之人,唯借诗遣怀、存史而已。诗之一道,贵真贵诚。我心既有块垒,不得不吐,至于工拙高下,实非所计。倒是听闻南皮张相国(张之洞)近日亦屡有诗作,关切时局,然其位高权重,下笔自与我等江湖散人不同。”

两人遂就张之洞、郑孝胥等当代诗人作品交换看法,又谈及古籍版本、金石考据,话题渐渐转入纯粹的学问艺文领域。夕阳西下时,沈曾植告辞,陈三立送至精舍柴扉外。

“伯严兄保重。”沈曾植拱手道,“江湖虽远,然诗文可通心曲。世局虽纷,然学问可安魂魄。望兄珍摄。”

“子培兄亦请珍重。山河路远,或有再晤之期。”陈三立还礼。

目送友人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,陈三立独立良久。与沈曾植的交谈,让他感到一种身处同道之间的慰藉。他们这一代人,或许在政治上已无能为力,但在文化精神上,却依然可以通过诗文、学问,构建一个超越现实纷扰的、具有延续性的意义世界。这或许是他们对抗时间与遗忘、安顿自身灵魂的最后堡垒。

回到精舍,长子陈衡恪正在临摹一幅倪瓒的山水。见父亲归来,他放下笔,禀报道:“父亲,寅弟近日在准备应考‘江西官费留日学生’的甄别试。他志在研习比较语言学与历史,儿观其准备甚为充分。只是……”他略有迟疑,“只是此去东瀛,关山万里,寅弟年幼,儿与母亲不免担忧。”

陈三立走到长子画案前,看了看那幅笔意萧疏的临作,点头道:“师曾此画,已得云林清旷之气,甚好。”然后才转向留日之事,“寅儿志学之心坚定,天资亦堪造就。今日中国,非通达世界学术无以图存立新。东瀛维新有成,其治学方法、新知引进,颇有可借鉴处。官费名额难得,他既有志且有能力,自当鼓励。男儿志在四方,岂可因儿女之情、舐犊之私而绊其脚步?至于安危……求学异邦,固需谨慎,然亦是他历练之机。你可多嘱咐他为人处世、治学保健之道。”

陈衡恪恭敬应下。他深知父亲对弟弟期望甚深,亦将家族学问传承与适应新时代的希望,部分寄托于寅恪身上。

当夜,陈三立将陈寅恪唤至书房,父子进行了一次长谈。他并未过多叮嘱生活琐事,而是着重谈了为学之根本:“寅儿,你此去东瀛,当以‘求真实、供鉴戒’为治学宗旨。无论中学西学、新学旧学,皆须以冷静客观之态度审视之,以严谨缜密之方法研究之。切记,学问之价值,在于揭示真相、启迪智慧、裨益社会,而非炫博争胜、趋时媚俗。于西学,当虚心汲取其科学方法、系统知识;于中学,当深植根本,明其精髓,不可妄自菲薄。汝之兴趣在语言历史,此乃沟通古今中外、理解文明演进之钥匙,尤需广阔视野与扎实功夫。”

陈寅恪肃立聆听,将父亲的教诲一一铭记于心。他知道,这不仅是学问的指导,更是人格与精神的期许。

几乎在陈三立于西山获悉帝后驾崩的同时,病卧上海租界寓所的吴保初,也通过每日送来的报纸,得知了这一惊天变故。

他的反应,比陈三立更为直接而颓唐。他让老仆将刊有消息的报纸念了数遍,然后便陷入长久的沉默,无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,半晌,两行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,渗入鬓边花白的发际。

“皇上……死了。太后……也死了。”他喃喃着,声音干涩如裂帛,“都死了……这个时代……真的完了。”

对于光绪,他感情复杂。戊戌年他曾署名上书,某种程度上也算“帝党”外围,对这位力图振作却身不由己的年轻皇帝,有过同情与期望。对于慈禧,他则是深深的畏惧与怨怼,正是这位太后的翻云覆雨之手,断送了维新,也使得他这样的人从此进退失据。

如今,这两个主宰他命运悲欢的至高权力者,竟同时消失了。他本该感到一种解脱,甚至快意。然而,涌上心头的,却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悲凉。他们死了,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最后的地标也崩塌了。他像是一个被遗弃在废墟中的游魂,连怨恨的对象都失去了。

嗣子吴炎世难得白天在家,听到老仆念叨新闻,撇撇嘴道:“死了就死了呗。换了小皇帝,还不是一样?这大清国,早晚要完。”语气里满是不屑与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。

吴保初没有力气斥责儿子的大逆不道。他甚至觉得,儿子说得或许没错。只是这种“没错”,让他感到更深的绝望。连他曾经誓死效忠的“大清国”,在下一代眼中都已如此不堪,他这一生的颠簸挣扎、委屈求全,究竟还有什么意义?

他的病情因此加重。连续数日高烧昏沉,谵语不断,时而呼唤“父亲”(吴长庆),时而低泣“复生”(谭嗣同),时而嘟囔“皇上……你驾崩……”,时而又绝望地呢喃“完了……都完了……”。医生来看过,加大了镇静药物的剂量,但效果有限。

偶尔清醒时,他让老仆取来谭嗣同《仁学》的抄本,颤抖着手抚摸那已经破损的封面,却无力翻开。又让老仆找出陈三立寄来的诗笺,反复看那“各有孤儿缠世网,可堪同病损道心?”的句子,泪水再次涌出。

今虽体力不支,亦当亲笔致信老友,以表感激并述时下心境。信不长,字迹歪斜潦草,几乎难以辨认:“伯严兄:两宫晏驾,天地翻覆。弟病入膏肓,恐难以治愈。回首前尘,尽是荒唐梦寐。唯念旧交,感慨万千。兄诗‘江湖眼冷观棋局’,弟今连观棋之眼力亦无,只剩喘息待毙而已。春江冷暖,兄自知之。弟保初于病榻。”

这封信寄出后,他的心情稍舒坦了些。病情仍是时好时差。家里的支出捉襟见肘,老仆偷偷当掉了几件像样的古董,换来些钱请医生、抓药,但已回天乏术。吴炎世回家的次数略多了些,但多是查看父亲还能撑多久,以及家中还有什么可以变卖的值钱物事。父与子之间,早已无话可说,只剩下冰冷的现实计算……

在西山,陈三立接到吴保初的来信时,已是冬初。他对着那潦草的字迹与像似来日无多的词句,久久无言。他知道,这位一生在去就之间徘徊、在理想与现实间挣扎的老友,用不了多久将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他提笔在来信的末尾,写下了两句:

棋局可见人散后,秋灯夜雨最伤神。

墨迹未干,窗外寒风骤起,掠过山林,发出呜咽般的啸声,仿佛在为又一个旧时代人物的即将凋零,吟唱着凄凉的挽歌。江湖秋水,帝阙残阳,共同勾勒出这个王朝末世一幅苍凉而黯淡的画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