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儒技之辩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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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尚脸色变了:“那……派兵封锁边境,不准工匠出境?”

“堵不如疏。”另一谋士逢纪道,“不如我们也办‘百工会’,重赏本州工匠,将他们留住。”

“钱从何来?”袁尚摊手,“如今与兄长交战,军费尚且不足,哪有余钱赏工匠?”

众人默然。

同样一幕,在曹操、公孙瓒、刘表等处上演。诸侯既眼红常山的技术,又忌惮其影响力,更苦恼的是——自己没钱没粮效仿。

六月十五,第一批回应“问技帖”的大儒抵达常山。

来的是颍川名士陈纪,与其子陈群。父子二人皆以精通经学、善辩著称。陈群如今在曹操麾下为吏,此次前来,半是论道,半是探听虚实。

文华院正堂,辩论设在午后。

张角亲自坐镇,卢植、蔡邕居左,陈纪、陈群居右,另有常山官吏、文华院学子、甚至工匠代表列席旁听——这是张角特意安排的,他要让这场辩论“接地气”。

陈纪年过六旬,须发皆白,率先发难:“张将军,老朽有一事不明。《礼记·王制》云:‘作淫声、异服、奇技、奇器以疑众,杀。’何以常山反其道而行,大肆推崇‘奇技’?”

全场寂静。这话问得尖锐,直指技术革新违背礼法。

张角未直接回答,而是看向卢植:“卢公,您是海内大儒,亦曾任北中郎将,掌过兵事。您说,战场上伤员若得及时救治,十人可活三四;若不得救治,十人死其七八。这‘救治之术’,算是奇技吗?”

卢植沉吟道:“医者仁术,自然不是。”

“那若有一种‘酒精’,可清洗伤口,防溃烂化脓,使活者增至五六。”张角转向韩婉,“韩医政,请你展示。”

韩婉起身,命医徒抬上一个木架,架上挂着两块猪肉——一块新鲜,一块已轻微腐败。她取小刀在两块肉上各划一道口子,然后在新鲜伤口涂酒精,腐败伤口涂传统草药。

半刻钟后,新鲜伤口微微发白,无肿胀;腐败伤口却渗出黄水,腥臭弥漫。

“诸位请看,”韩婉道,“酒精可杀灭肉眼不可见之‘病邪’,阻伤口恶化。此物制法,便是‘奇技’之一。”

陈群年轻,思维敏捷,立刻反问:“即便如此,农具、兵器、造纸诸技,又与救人何干?”

张角笑了,看向旁听席:“陈大,你上前来。”

那徐州来的汉子怯生生起身,走到堂中。

“陈大,你原籍徐州,曹操攻下邳时,你为何逃难?”

“因为……没饭吃。”陈大低声道,“曹军围城三个月,城里树皮都啃光了。俺媳妇……就是饿死的。”

“若当时有高产粮种,有深井水车,有耧车助耕,城中储粮多三成,可多撑一月。”张角缓缓道,“一月时间,或许援军就到了,或许曹操就退兵了,你媳妇……或许就不用死。”

陈大眼眶一红,扑通跪地,哽咽难言。

张角扶起他,看向陈纪:“陈公,您说这农具之技,与救人有无关系?”

陈纪默然良久,叹道:“将军巧言。然则《孟子》曰:‘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。’工匠劳力,若皆推崇技艺,何人治学读书?长此以往,礼崩乐坏啊!”

“学生有话。”旁听席中,徐庶起身行礼。

张角点头示意。

徐庶朗声道:“陈公之言,学生不敢苟同。昔孔子授徒,六艺之中便有‘数’、‘御’。子贡善货殖,范蠡善经营,岂能说他们不治学?太平社兴百工,并非要人皆弃文从工,而是让工者亦能读书明理,让读者亦知稼穑艰辛。”

他顿了顿,指向堂外:“文华院如今有学子三百,其中百人上午读经,下午学算学、农学、工学。他们将来为官,便知一架耧车如何造,一亩田需几多种,治下百姓方得实惠。这难道不是‘格物致知’?”

陈群若有所思。

辩论持续两个时辰。张角不强行反驳儒家经典,而是不断用实例展示:这项技术救了多少人,那项技艺产了多少粮,数据详实,案例生动。

最后,陈纪长叹一声:“老朽今日,方知‘纸上得来终觉浅’。”

张角趁势道:“陈公既如此说,不如在常山多住几日,看看工坊如何运作,田间如何耕种,医营如何治病。眼见为实。”

陈纪犹豫片刻,看向儿子。陈群微微点头。

“那……便叨扰了。”

辩论散场,张角送陈氏父子至客舍。返回时,贾穆在廊下等候。

“主公,”少年低声道,“刚得密报——曹操已命程昱暗中联络黑山残部于毒,许以钱财粮草,要他在百工大会期间,袭扰常山边境,制造混乱。”

张角眼神一冷:“于毒……这墙头草,果然又倒回去了。”

“要不要先下手?”

“不。”张角摇头,“百工大会照常举办,但暗中调太平营一部,陈兵黑山东麓。再派使者去见于毒,告诉他——若肯按兵不动,常山赠他新式弩机百具;若敢异动,灭他全寨。”

“那曹操那边……”

“给程昱回话,”张角嘴角微扬,“就说常山愿与曹公做笔大生意——用‘改良灌钢法’和‘水利锻锤图纸’,换他释放所有徐州俘虏,并承诺三年不犯常山边境。”

贾穆一怔:“这……曹操会答应?”

“他正全力图徐州,需要时间消化。”张角分析,“常山的技术,能让他更快打造兵器、巩固统治。而俘虏对他而言是负担,放了还能换实惠。这笔账,他会算。”

“可若是资敌……”

“贾穆,”张角拍拍少年肩膀,“记住,技术本身无善恶。曹操用灌钢法造刀剑,我们可以用它造农具。但若因此能换回几千条人命,值得。”

暮色渐深,常山城内灯火通明。

工匠们还在赶制百工大会的展品,学子们在整理辩论记录,农人们结束一天的劳作,聚在乡学里听先生讲今日的“儒技之辩”。

张角登上城楼,俯瞰这座正在孕育新文明的城市。

他知道,前路依然艰险。技术扩散会带来模仿,也会引来嫉妒;救人会积累人心,也会招致猜忌。但他更知道,有些路,一旦踏上,就再无回头之日。

远处,文华院的钟声响起,悠长绵远。

那是晚课的钟声,也是这个时代正在缓慢转向的刻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