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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立图书馆古籍阅览室深处,时间仿佛被厚重的尘埃和历史凝固。阳光透过高高的、积着陈年污垢的玻璃窗,费力地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,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。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、霉菌和岁月混合的、略带腐朽的独特气味。一排排高大的、颜色深暗的木制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,将空间分割成幽深的甬道,书架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线装书、地方志、水文图录、手抄本,有些书脊已经斑驳得看不清字迹。
聂枫压低帽檐,尽量将自己缩在阅览室最角落、光线最昏暗的一张宽大橡木书桌后。他面前摊开着几本厚重的大部头,都是关于江州地方史志、水利沿革、民间传说轶闻的。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两个小时,目光飞速掠过那些泛黄的、竖排的、有时还夹杂着晦涩古文的铅字,手指偶尔在一两张模糊的手绘地图上停留,大脑则以一种近乎燃烧的速度,处理着涌入的海量信息。
肋下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,长时间的专注和保持固定姿势,让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,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。但他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如同在黑暗中燃烧的炭火,专注地筛选着每一丝可能与“龙吟江底,月圆时”相关的线索。
“江底”…… 江州水系发达,主干龙江穿城而过,另有“玉带河”、“金川”、“月湖”等大小支流湖泊。历代地方志中对水系的记载浩如烟海,有详尽的河道变迁图,有治理水患的碑文,也有关于“蛟龙出没”、“江心宝物”、“铁牛镇水”之类的光怪陆离的传说。聂枫重点查找与“龙”、“吟”、“月圆”相关的记载。
然而,收获寥寥。地方志多为严谨的史地记录,涉及神怪传说往往一笔带过,语焉不详。有提到“龙江”之名源自古代传说有龙潜于江心,但具体位置、情形,皆无细述。倒是几本清末民初的文人笔记中,有些零碎记载。其中一本《江州梦忆录》的残本里,提到一句:“丙辰中秋,月明如昼,有渔者夜泊老龙湾,闻江心有异声,如牛鸣,如金铁交击,声传数里,俄而水面红光乍现,旋即寂灭,人以为龙吟云。” 后面还附了作者一句点评:“荒诞不经,或为地动之先兆欤?”
聂枫的目光在“丙辰中秋”、“老龙湾”、“江心异声”、“红光”这几个词上反复流连。丙辰年?他快速心算,最近一个丙辰年是……1976年?还是1916年?老龙湾……他迅速翻找江州古地图,终于在另一本光绪年间修订的《江州府水经图注》的泛黄页面上,找到了“老龙湾”的标记——位于龙江下游,靠近现今的“滨江新区”一带,过去是一片水势回旋的险滩,如今因为城市建设,河道几经改造,已非旧貌。
“月明如昼”对应“月圆时”,“江心异声”是否就是“龙吟”?“红光”又代表什么?是玉璧?还是别的?这记载虽然模糊,且被作者视为荒诞,但却隐隐与爷爷留下的谶语中“龙吟江底,月圆时”对上了几分。老龙湾……他默默记下这个地点。
另一本民国时期的《江州金石考略》中,提到清乾隆年间,地方官员曾在“老龙湾”附近江岸立一石碑,刻“镇江”二字,碑文记载是为“震慑水怪,保境安民”,但石碑在咸丰年间一次大洪水中被冲毁,残片不知所踪。书中还提到,当地百姓口耳相传,老龙湾下有“龙宫”,藏有“异宝”,但无人得见。
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,如同散落一地的珠子,需要一根线将其串联。聂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。他看了一眼放在桌角的廉价电子表,上午十点二十分。第一门语文考试已经开始一个多小时了。苏晓柔应该正在答题吧?希望她不要被自己的事情影响,能正常发挥。
他甩甩头,将无关的思绪暂时压下,继续翻看。在查阅一批关于江州古码头、漕运历史的档案复印件时,他注意到一份晚清时期“龙江漕帮”的帮规残页,上面除了记载帮派条规、切口暗语,在不起眼的边角处,用极小的、类似密码的符号,标注着几行字,似乎是某种方位记录。其中一行,引起了聂枫的注意:“亥时三刻,月满中天,老龙湾第三洄水处,下三丈,有石如门,叩之,或有应。”
亥时三刻,月满中天,即是午夜子时左右,月圆之夜!老龙湾第三洄水处!有石如门,叩之!这几乎就是明确的指引了!聂枫的心脏猛地一跳,血液似乎都加快了流动。这份漕帮的档案,怎么会记载这种东西?漕帮与龙门,是否有关联?爷爷留下的线索,漕帮的秘密记录……这绝不是巧合!
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,仔细辨认着那些模糊的、类似密码的符号,试图解读更多的信息。但这些符号极为怪异,似乎是某种行业暗语和简化汉字的混合体,一时间难以尽数破解。他只能暂时将关键信息记在心里:月圆之夜,子时前后,老龙湾第三洄水处,水下三丈(约十米),有石门,叩击可能有反应。
水下十米,有石门!这显然不是自然形成。是古代水下建筑?墓穴?还是藏宝的秘窟?无论是哪种,都绝非轻易可以进入。需要专业的潜水设备,需要避开可能的监视,还需要在月圆之夜的特定时间……难度极大。
但至少,有了明确的方向。比起之前毫无头绪,这已是重大突破。聂枫合上面前的古籍,靠在坚硬的椅背上,缓缓闭上眼睛,让过度使用的眼睛和大脑稍作休息。接下来,他需要更详细的老龙湾现代水文资料、河道变化图,需要规划潜入水下的路线和方法,需要准备装备……最重要的是,他需要确保在明晚月圆之时,自己有能力到达那里,并且有能力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——来自水下的,以及来自岸上的。
八爷的人,肯定也在寻找玉璧。他们拿到了“龙门”牌位,会不会也从上面破解出线索?他们是否也知道“老龙湾”?会不会在那里设伏?
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。但此刻,聂枫没有时间深思。他必须行动起来。他看了一眼手表,十点四十五分。距离第一场语文考试结束,还有一个小时十五分钟。按照沈冰的信息,他必须在考试结束前,赶到考点,通过“特殊通道”进入考务办公室,确认身份,才能获得后续考试的资格。虽然他此刻对高考的重视程度,早已被生存和揭秘的紧迫性冲淡,但这是他对爷爷、对妈妈的一个承诺,也是他曾经规划中、摆脱过往、走向“正常”生活的重要一步。他不想放弃,哪怕希望渺茫。
他需要离开图书馆,前往一中考场。这是一段不短的距离,而且必须在避开所有耳目的情况下完成。图书馆内相对安全,但外面……
聂枫将翻阅过的几本关键书籍小心地放回原处,不留翻动痕迹,然后压低帽檐,如同一个普通的、沉迷书海的学生,悄无声息地起身,沿着书架间的阴影,向阅览室外走去。他的脚步很轻,动作自然,但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警戒状态,感官提升到极致,留意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。
阅览室里人很少,只有远处靠窗的位置,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,戴着老花镜,正对着一本发黄的书页,看得入神。门口的管理员大妈在打着瞌睡。一切如常。
然而,就在聂枫即将走出阅览室大门,踏入光线稍亮的走廊时,他眼角的余光,敏锐地捕捉到走廊尽头,楼梯拐角处,似乎有个人影,飞快地缩了回去。那人影穿着深色衣服,动作迅捷,带着一种与图书馆静谧氛围格格不入的鬼祟。
聂枫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移,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异常。但他后背的肌肉,瞬间绷紧。是图书馆的工作人员?还是……跟踪者?他不能确定,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,任何异常都必须引起最高警惕。
他没有选择直接下楼,而是转向了另一侧的走廊,那边通向一个存放过期报纸期刊的阅览区,通常人更少。他需要确认,是否真的被盯上了,以及对方有几个人。
脚步不疾不徐,保持着稳定的节奏。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,捕捉着身后细微的声响。有脚步声,很轻,刻意放轻,但依旧隔着一段距离,远远地缀着。不止一个。
聂枫的心沉了下去。果然。是八爷的人,还是警方的便衣?从对方隐藏行迹、而非直接上前控制或询问来看,是八爷手下的可能性更大。警方如果发现他,在图书馆这种人流相对可控的场所,很可能会选择直接接触或秘密控制,而不是这样尾随。
对方在等什么?等自己离开图书馆,到更偏僻的地方再动手?还是想顺藤摸瓜,找到自己可能的藏身处或同伙?
不能把他们引向考点,更不能在这里发生冲突。图书馆相对封闭,一旦动手,很难脱身,而且会立刻惊动警方,打乱所有计划。
聂枫的大脑飞速运转。他迅速改变路线,没有走向通往一楼的楼梯,而是拐进了旁边的男洗手间。洗手间里空无一人。他快速扫视,只有一个窗户,装着锈蚀的防盗网,无法通行。这是一个死胡同。
身后的脚步声在洗手间门外停住了,似乎在犹豫,没有立刻跟进来。
聂枫没有时间犹豫。他迅速走到最里面的隔间,反锁上门,然后脱下身上的灰色连帽衫,露出里面一件普通的深蓝色短袖T恤。他将连帽衫和棒球帽卷成一团,塞进随身携带的一个不起眼的旧帆布包里(里面只装了几本从旧书摊买的、封面破损的复习资料做掩护)。然后,他从帆布包夹层里,摸出一小瓶伪装用的深色粉底液(地下拳场常用的伪装手段之一),快速在脸上、脖子上、手臂上涂抹,改变肤色,又用眉笔稍微加深了眉毛,在眼角点了一颗不起眼的“痣”。最后,他戴上一直放在包里的黑框平光眼镜,将头发用手抓乱,弄成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发型。
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。当他再次看向隔间门板上模糊的倒影时,镜中已经是一个肤色微深、戴着眼镜、发型凌乱、穿着普通蓝色T恤的瘦弱学生,与之前那个戴着棒球帽、穿着灰色连帽衫的沉默少年,判若两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平静地推开隔间门,走到洗手池边,拧开水龙头,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,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眼镜,然后,拿着那个旧帆布包,神态自若地走出了洗手间。
门外,走廊里站着两个男人,一个靠在窗边假装看手机,一个在走廊尽头看似随意地翻看着墙上的宣传画。两人都穿着普通的夹克,但眼神锐利,身形精悍。当聂枫(此刻已是伪装后的形象)走出来时,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扫了过来,在他脸上、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,随即似乎没有发现异常,又移开了。他们关注的重点,显然还是那个进入洗手间后就没出来的“灰色连帽衫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