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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两天,聂枫过得异常平静。至少在表面上,他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。按时上学,认真听课,在课间抓紧时间完成作业,放学后去食堂做那份固定的清洁工作,然后回到柳枝巷,照顾母亲,熬药,温习功课。他甚至抽空,将那份关于尿毒症手术费和可能援助方式的清单,重新誊写了一份,字迹更加工整,还补充了几条从陈老师那里打听到的、关于市教育局贫困生大病救助的模糊信息。
他将誊写好的清单,和之前那张从图书馆摘抄的、关于人体要害和基础格挡闪避要点的纸条(字迹潦草,但关键处用红笔做了标记),小心地夹在了一本旧的物理习题集里。这本习题集,是他准备带给小武的“交换”的一部分。他告诉小武,如果需要,他可以帮忙辅导他弟弟林小文的文化课,哪怕只是讲讲故事,读读书。这或许是目前,除了那份清单外,他唯一能提供的、不那么“血腥”的帮助了。
而真正的准备,在寂静无声的深夜里,在他确认母亲已经睡熟后,才悄然开始。他没有再去碰那个断链的沙袋,那动静太大。他做的,是更加精细,也更加危险的“功课”。
他反锁了房门,拉上那面破旧的窗帘,确保不透出一丝光亮。然后,他从床底一个隐蔽的角落里,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。里面没有金银财宝,只有几件父亲留下的旧物,和一些他小时候的玩意儿。在最底层,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,是几本纸张泛黄、边角卷起的旧书,和几张同样老旧、笔迹却依旧清晰的人体经络穴位图。
这些,是那个在他记忆中早已模糊不清的、据说懂点中医和拳脚的爷爷留下的遗物。父亲在时,偶尔会翻看,叹息几声。父亲走后,这些东西就被母亲收了起来,束之高阁,直到聂枫长大一些,自己翻找出来。小时候只觉得那些画着光身子小人、标着奇怪点线的图有趣,也照着胡乱比划过,被父亲看见,也只是笑着摇头,说“不是这么练的”。后来学业日重,母亲多病,这些东西便彻底被遗忘在箱底。
如今,在决定踏上那条危险之路的前夜,这些蒙着厚厚灰尘的旧物,被他重新翻找出来。爷爷不是什么武林高手,留下的也只是些大路货的拳脚把式图谱和基础的中医经络知识,其中一本薄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《五禽戏浅释及舒筋活络说》,另一本更破的,干脆连封面都没了,里面是一些零散的拳脚招式图谱,画工粗劣,旁边配着些歌诀般的文字,什么“搂膝拗步”、“手挥琵琶”,看起来更像是老年健身操的变种,而非实战搏击之术。
聂枫盘腿坐在地上,就着昏暗的灯光,一页页翻看。那些图谱招式,在他此刻看来,简单甚至有些可笑,远不如电视里那些散打、搏击来得直接狠辣。但他看得很仔细,尤其是那些描述如何调动呼吸、如何运用腰腿力量、如何攻击人体薄弱环节(如咽喉、下阴、关节反关节)的粗浅注解。他结合自己有限的打架经验(多是街头混混式的王八拳),以及那晚在东郊机修厂看到的、那些黑拳手们简单粗暴却有效的攻击方式,努力在脑海中模拟、拆解、组合。
他知道,指望这几本“老古董”让他在残酷的擂台上取胜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但他需要理论,哪怕是最粗浅的理论,来指导他的“实践”。他需要知道自己挥出的拳头,应该打向哪里,才能用最小的力气,造成最大的伤害;需要知道在遭受攻击时,如何保护自己的要害;需要知道如何在缠斗中,利用杠杆和反关节,为自己争取喘息之机。
他看得很慢,很吃力。那些文言夹杂、语焉不详的口诀,那些粗糙的线条图,需要他耗费极大的心力去理解、想象。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但他没有停,眼神专注得可怕,像一块干燥的海绵,拼命汲取着任何可能对他有用的水分。
除了“理论”准备,他也在调整自己的身体状态。他不再进行大运动量的消耗,而是保证充足的睡眠(尽管常常在噩梦中惊醒),饮食上尽量多吃一点,哪怕只是食堂里最便宜的米饭和清汤寡水的蔬菜。他需要积蓄体力,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。
同时,他开始“制造”证据。他找到苏晓柔,以“想提前预习一些大学数学内容,需要安静环境”为由,向她借阅几本大学数学分析和高等代数的教材,并询问学校图书馆晚上最晚可以开放到几点。苏晓柔虽然有些惊讶,但看他神情认真,不似作伪,便爽快地答应了,还热心地帮他打听了图书馆的开放时间,甚至提出可以帮他去问数学系的学长借笔记。聂枫婉拒了笔记,只拿走了那几本厚重如砖头的教材。他需要这些“证据”,来为他接下来可能的“晚归”或“临时外出”提供合理的借口——他可以说自己去图书馆啃这些“天书”了。苏晓柔是他“好学生”人设最有力的见证人,有她的背书,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怀疑。
他还特意在某天放学后,“偶遇”了班主任陈建国,状似随意地提起,最近对物理学中的力学部分,特别是碰撞和动量守恒特别感兴趣,觉得和生活中的很多现象都能联系起来,想找些相关的拓展资料看看。陈建国不疑有他,反而对他的“钻研精神”大加赞赏,当即从自己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两本《趣味物理学》和《力学在生活中的应用》送给他,还鼓励他“兴趣是最好的老师”。这让聂枫心中掠过一丝愧疚,但很快被更深的决心压了下去。他需要多层伪装,陈老师的“背书”同样重要。
这些准备,琐碎,隐秘,甚至有些可笑。但在聂枫看来,这是他在踏入黑暗之前,能为自己的“正常”生活,所做的最后加固。他必须确保,当他从那个血腥的世界归来时(如果能归来的话),还能有一个看似完整的、属于“好学生聂枫”的壳子,来保护母亲,保护自己用尽全力维持的、这摇摇欲坠的正常生活。
第三天,周六下午。天气阴沉,北风凛冽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雨。
聂枫跟母亲说,学校数学竞赛小组有加练,晚上可能回来得晚些。母亲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,但终究没说什么,只是叮嘱他多穿衣服,路上小心,早点回来。聂枫点点头,背上那个装着旧物理习题集(夹着清单和笔记)和几本大学数学教材的书包,走出了家门。
他没有去学校,而是径直来到了城西的“老陈修车铺”。
卷帘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。小武正蹲在一辆拆开了前轮的摩托车旁,背对着门口,动作比平时更加用力,也更加……沉默。仿佛要用这机械的劳动,驱散某种盘踞在心头的不安。
听到脚步声,小武敲击的动作顿了一下,但没有立刻回头。直到聂枫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停下,他才缓缓放下手里的扳手,用一块沾满油污的破布,慢慢擦着手,转过了身。
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加憔悴,眼下的乌青很重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显然没怎么睡好。看向聂枫的眼神,复杂难明,有审视,有挣扎,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,但更多的,是一种近乎麻木的、认命般的平静。
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。修车铺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气氛。只有角落里那台破收音机,还在播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,一个悲切的女声在唱着“良辰美景奈何天”,与此刻的场景格格不入,却又莫名地映衬着某种宿命般的悲凉。
最终,聂枫打破了沉默。他将书包放在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工具箱上,从里面拿出那本旧物理习题集,翻开,抽出里面夹着的、重新誊写过的清单和那张笔记纸条,递了过去。
“这个,给你。上面补充了一点东西,红色的是我标出来的重点,还有几个可以尝试问问的电话。”聂枫的声音很平静,仿佛只是递过去一份普通的作业。
小武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,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去接,而是盯着聂枫看了几秒,仿佛在确认什么。然后,他才伸出手,有些僵硬地接过那几张纸。他的手指很粗糙,沾着洗不掉的油污,捏着那几张干净平整的纸,显得有些笨拙,又有些小心翼翼。他飞快地扫了一眼纸上新增的内容,尤其是在那几个联系电话和“贫困生大病救助”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,喉结滚动了一下,但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将纸张对折,再对折,然后塞进了自己油腻的工装裤口袋里,紧紧按住,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“还有这个,”聂枫又拿出那几本厚重的大学数学教材,放在习题集旁边,“给你弟弟的。如果……如果他精神好点,想看点课本以外的东西,可以给他翻翻。或者,我来讲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里面的题很难,看看就行,不用做。”
小武的目光扫过那几本厚厚的、印着复杂公式和符号的书,眼神波动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弧度。“他……看不懂这些。”声音干涩。
“我知道。”聂枫点头,“但看看,或许能分分心。”
这简单的一句话,却让小武紧绷的肩膀,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丝。分心。是啊,对于躺在病床上,日复一日忍受痛苦和绝望的弟弟来说,能有点东西分分心,哪怕只是看不懂的天书,或许也是好的。
“谢谢。”小武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,很轻,但很清晰。这是他对聂枫说的第一个“谢谢”。
聂枫摇摇头,没再说话。他将书包重新背好,然后看着小武,目光平静,但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询问。
小武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浊气和挣扎都排出去。他转过身,走到那个破旧的工具箱旁,蹲下,打开。这一次,他没有从底层翻找,而是从工具箱侧面的一个隐秘夹层里,摸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张名片。
不是印刷精美的那种,而是一张简陋的、类似硬纸卡片的粗糙纸片,边缘裁剪得歪歪扭扭。卡片是黑色的,上面没有任何头衔、公司名称,只有一行用银色(或许是某种廉价涂料)喷上去的数字,是一个手机号码。数字下面,用更小的字体,喷着一个猩红色的、歪歪扭扭的拳击手套图案,手套的指关节部位,还溅着几滴暗红色的斑点,像是干涸的血迹,透着一股子粗粝而狰狞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