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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,这并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。母亲的病,现实的窘迫,未来的抉择,依然横亘在那里。
就在他准备离开时,裤兜里那个老旧的、屏幕已经裂了几道缝的二手手机,震动了起来。是陈老师。
聂枫按下接听键,陈老师略显急促的声音传来:“聂枫,你现在方便吗?来我办公室一趟,立刻。有要紧事,关于保送的。”
聂枫心头一凛。“好,我马上到。”
他挂掉电话,抬头看了看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天空,紧了紧书包带,转身朝教师办公楼快步走去。苏晓柔刚刚带来的那点微澜,迅速被陈老师这通不寻常的电话带来的凝重感所取代。关于保送的“要紧事”?会是什么?
推开陈老师办公室的门,聂枫发现里面除了陈老师,还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分管教学的副校长,另一个是生面孔,穿着质地考究的深色夹克,戴着眼镜,气质沉稳,约莫四十多岁,看起来像是上级部门来的领导。
气氛有些严肃。陈老师脸色不太好看,副校长眉头紧锁,那位陌生领导则面无表情,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。
“聂枫,来,坐。”陈老师招呼他,语气是少有的沉重。
聂枫在空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,腰背挺直,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。
“聂枫同学,这位是市教委的刘科长。”副校长介绍道,语气带着几分谨慎。
刘科长微微颔首,目光锐利地打量了聂枫几眼,开门见山:“聂枫同学,你的情况,市里、省里都很重视。这次竞赛金牌,不仅是你的荣誉,也是我们全市教育系统的荣誉。关于你的保送问题,经过研究,我们有一个初步的方案,想听听你本人的意见。”
聂枫的心往下沉了沉。他预感到,这可能不是个“好”消息。
刘科长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推到聂枫面前。“考虑到你的家庭实际情况,以及为我市留住优秀人才的考虑,经过多方面协调,我们初步拟定的保送方向是——省师范大学,数学教育专业。这是我省重点师范院校,有公费师范生名额,可以免学费、住宿费,还有生活补助。毕业后,按照协议,需要回到我市,至少在中小学服务八年。这是目前能为你争取到的最稳妥、也最能解决你后顾之忧的方案。”
省师范大学?数学教育专业?公费师范生?服务八年?
每一个词,都像一记重锤,敲在聂枫的心上。省师大固然不错,但与他之前接触的清大、京大,甚至省内的几所顶尖综合性大学相比,无论是学术声誉、发展平台还是未来可能性,都有着显而易见的差距。数学教育,听起来似乎与他热爱的纯粹数学相关,但侧重点截然不同,一个偏向应用与教学,一个偏向理论与研究。而“公费师范生”和“服务八年”,则意味着一种更加明确的、几乎不容更改的定向绑定。他毕业后的人生轨迹,将被清晰地划定在小城的教育系统内。
“刘科长,这……”陈老师忍不住开口,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懑,“之前清大、京大那边都有意向,条件也很优厚,省内的工大、理工大也……”
“陈老师,”刘科长抬手打断了陈老师的话,语气虽然客气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清大、京大当然好,但那是国家顶尖学府,竞争激烈,不确定性大。而且,他们的奖学金、助学金政策,未必能完全覆盖聂枫同学家庭的实际困难。省师大这个方案,是经过综合考虑的,既照顾了聂枫同学的特殊情况,确保他能顺利完成学业,无后顾之忧,也体现了我们市里珍惜人才、希望人才反哺家乡的意愿。这是最稳妥、最负责任的选择。”
“可是聂枫在数学上的天赋,去师范院校学教育,是不是有点……”副校长也皱起眉头,试图委婉地提出异议。
“数学教育也是数学领域的重要分支嘛!”刘科长的语气加重了些,“而且,服务基层教育,为家乡培养下一代人才,同样是光荣而重要的使命。聂枫同学出身贫寒,更应该懂得感恩,懂得回报。市里、学校培养他一场,现在有了成绩,优先考虑为家乡做贡献,也是应该的。更何况,这个方案从根本上解决了他和他家庭的经济困难,是实实在在的帮扶。”
话说得冠冕堂皇,滴水不漏,将“为你好”、“顾全大局”、“感恩回报”的大旗高高举起,让人难以反驳。但聂枫听明白了。市里不希望他这个“金牌”人才外流,希望用“公费师范生”这个相对优厚但限制性极强的条件,将他“锁定”在本地,为小城的教育增光添彩。至于他个人的学术兴趣、发展潜力、未来可能性,在所谓的“大局”和“稳妥”面前,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了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陈老师脸色铁青,胸口起伏,显然在极力压抑着怒火。副校长眼神复杂,欲言又止。刘科长则好整以暇地看着聂枫,等待着他的回答,那目光中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、笃定的压力,仿佛料定这个出身贫寒、背负重担的少年,没有理由,也没有勇气拒绝这份“周到”的安排。
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了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,仿佛触手可及。酝酿了许久的冬雨,终于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,敲打在玻璃窗上,发出细密而冰冷的声响。
聂枫静静地坐在那里,目光落在面前那份薄薄的文件上。白纸黑字,清晰地勾勒出一条看似安稳、实则狭窄的未来。省师范大学,数学教育,公费,服务八年……每一个字,都像一道冰冷的锁链,闪烁着现实而诱人的光芒,等待着他亲手为自己戴上。
母亲的咳嗽声,药罐的苦涩气,柳枝巷的阴冷潮湿,苏建国隐含深意的目光,苏晓柔带着关切的眼眸,陈老师殷切的期望,自己内心深处对数学世界那种近乎本能的渴望与颤栗……无数画面、声音、气息、情绪,在他脑海中交织、碰撞、翻腾。
压力,从未如此具体而庞大。来自家庭的,来自现实的,来自“好意”的,来自“大局”的……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试图将他挤压、塑造,塞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、名为“稳妥”和“感恩”的模子里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沙沙声,和办公室里压抑的呼吸声。
终于,聂枫抬起了头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却异常清明,清澈的眼底,映着窗外阴沉的天光,也映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坚定。
他看着刘科长,看着副校长,最后目光落在满脸担忧和怒其不争的陈老师脸上。然后,他开口,声音不高,甚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略显沙哑,但每一个字,都清晰、平稳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、破釜沉舟般的平静:
“刘科长,副校长,陈老师。谢谢领导们的关心和安排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文件上,然后,缓缓地,但异常坚定地,将它推了回去。
“这个保送方案,以及……省师范大学的录取意向。”
“我拒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