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控制室里,林玥抱着小雅,两人都在哭,但这次是释然的眼泪。影还躺在地上,但胸口有了微弱的起伏——她还活着。钟摆歪在角落,额头上那个焦黑的弹孔显示他已经死了,眼睛还睁着,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雷枭走进来,半边脸都是血,但眼神明亮。“黑石退了。沉默堡垒的指挥官在外面,想见你。”
陈暮靠在墙上,感觉生命正在从每一个伤口流逝。但他还不能倒下。
“扶我出去。”
围墙外,晨光完全普照大地。
废墟在阳光下露出狰狞的轮廓,但血腥味和硝烟味正在被晨风吹散。地上到处都是尸体——黑石的深灰色,灯塔的各种杂色,沉默堡垒的灰色。还活着的人在打扫战场,收集武器,救治伤员。
一个穿着灰色制服、面容冷峻的中年***在围墙下,身边跟着几个沉默堡垒的士兵。看到陈暮被搀扶出来,他走上前,敬了一个旧世界的军礼。
“灯塔议会的领导者,我是沉默堡垒的指挥官,代号‘基石’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“根据协议,我们提供了紧急援助。黑石的主力已被击溃,残部正在逃窜,我们的人正在追击。”
陈暮想说话,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,只能点头。
“你们的伤亡情况?”基石问。
雷枭代为回答:“阵亡……至少三十人。重伤二十多,轻伤几乎人人都有。能战斗的……不到十五个。”
三十人。几乎是他们总人数的一半。陈暮闭上眼睛,那些面孔在黑暗中浮现:年轻的守卫、铁砧的机械师、还有……影?
“影还活着。”林玥在他耳边轻声说,“但情况很糟。沉默堡垒的医疗队正在抢救,但他们说……希望不大。”
希望不大,但还有希望。
“我们会在外围建立临时营地,协助你们处理伤员和修复防御。”基石继续说,“另外,我们找到了黑石的指挥车,截获了他们的通讯记录。有一个信息……你可能需要知道。”
他递过一个数据板。屏幕上是一段文字记录:
“黑石最高指挥部令:若夺取灯塔行动失败,启动‘余烬协议’。目标:确保‘钥匙’样本(编号K-7及未知儿童)不被敌方获取。方法:使用战术核弹头(当量:500吨),坐标已设定。倒计时:夺取失败后24小时自动激活。”
战术核弹头。五百吨当量。足够将灯塔和周围几公里内的一切化为齑粉。
倒计时:夺取失败后24小时自动激活。
黑石的主力在黎明时被击溃。现在是清晨。
他们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。
刚刚从血战中幸存,又要面对灭顶之灾。
陈暮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他看向基石:“你们……能解除吗?”
“弹头位置未知,可能藏在移动车辆或地下。我们需要时间定位。”基石说,“而且解除需要密码或物理拆除,风险极高。”
又是一场生死竞赛。
但这一次,他们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“先救治伤员。”陈暮最终说,“然后……我们需要所有人,一起决定。”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灯塔在沉默堡垒的协助下,缓慢地从血泊中爬起来。
死者被集中安葬在围墙外的一片空地。没有隆重的葬礼,只有简单的默哀和标记——每个人都要被记住,这是誓言的一部分。
重伤员被转移到相对完好的房间,由沉默堡垒的医疗队和灯塔自己的医护(李姐和小梅)共同处理。药品和器械从沉默堡垒的车辆上源源不断运来,许多人的命被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拽了回来。
影被单独安置在一个有生命维持设备的房间。她的神经接口严重损毁,大脑受到不可逆的损伤,昏迷不醒,但还活着。医疗官说,她可能永远醒不来,也可能某天突然睁开眼睛——但即使醒来,也可能不再是原来的她。
陈暮的伤势经过处理:左腿骨折被固定,灼伤涂药包扎,辐射损伤需要长期观察和治疗。他拒绝去休息,坐在轮椅上(林玥用的那个),被推着巡视每一个角落,看望每一个伤员。
他看到小川——那个喜欢画画的年轻人——失去了一条胳膊,但用剩下的手紧紧抓着他的炭笔和本子。看到铁砧的首领——那个矮壮的男人——胸口缠满绷带,还在指挥手下帮忙修理围墙。看到苏茜一边分发食物,一边偷偷抹眼泪——她的丈夫在防御战中阵亡了。
看到雷枭,这个钢铁般的汉子,在清点阵亡名单时,肩膀无声地颤抖。
看到林玥,她守在小雅和影的床边,一手握着女儿的手,一手握着影的手,像在守护两个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。
看到高远和赵铁军,这两个曾经的敌人,现在背靠背坐着,一起包扎伤口,一起沉默地看着远方。
下午,所有还能走动、还能说话的人,被召集到停车场中央。
六十五个人,现在只剩下五十三人活着,其中二十多人重伤,十多人轻伤。能完好站着的,不到二十人。
陈暮坐在轮椅上,被推到人群前。阳光刺眼,但他没有遮挡。
“我们活下来了。”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,依然嘶哑,但足够清晰,“但代价……你们都看到了。”
人群沉默。许多人在哭,但没有人发出声音。
“黑石败退了,但他们留下了最后的手段:一颗战术核弹,藏在某个地方,二十四小时后会自动引爆。如果爆炸,这里的一切,包括我们所有人,都会消失。”
恐慌的低语响起,但很快平息。经历了生死,恐惧已经麻木。
“沉默堡垒的人正在寻找弹头,但他们需要时间,也需要……运气。”陈暮继续说,“所以,我们现在面临选择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选择一:放弃灯塔,全员撤离。沉默堡垒愿意暂时收容我们,但他们的设施有限,无法长期供养这么多人。我们会失去家园,失去光,但可能活下来。”
“选择二:留下,继续寻找和拆除弹头。如果成功,我们保住一切。如果失败……我们和灯塔一起,化为灰烬。”
他没有说“让我们一起投票”或者“我建议”。他只是陈述事实,然后把选择权,交还给这些刚刚用生命守护了这里的人。
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。是铁砧的首领。
“我留下。”他说,声音粗哑,“我的兄弟们一半死在这里了。走了,我对不起他们。而且……我他妈的受够了逃跑。这次,我想守着点什么。”
接着是小川,用剩下的手举起炭笔:“我也留下。我还要画……画光重新亮起来的样子。”
然后是苏茜,擦干眼泪:“我丈夫埋在这里。我不走。”
一个接一个。重伤员被人搀扶着举手,轻伤员站起来,还能动的人往前走一步。
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简单的三个字:“我留下。”
五十三个人,五十三票留下。
连躺在病床上的重伤员,当询问传到他们耳边时,都用眨眼或微弱的声音表示:留下。
陈暮看着这些面孔,这些伤痕累累、疲惫不堪、却依然倔强地仰望着光塔的面孔。
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,又在凝固。是悲伤,是骄傲,是责任,是……爱。
对这个他们亲手建造、又用生命守护的地方的爱。
对这个由陌生人变成家人、又在家人的牺牲中变得更紧密的集体的爱。
对那束光,和光所代表的一切的爱。
“那么,”陈暮说,声音第一次有了轻微的颤抖,“我们留下。但留下不是等死。沉默堡垒会帮我们寻找弹头,而我们……要开始重建。”
他看向基石。后者点头。
“我们会尽一切努力。”基石说,“另外,我们从黑石的指挥车里,还发现了一些东西……关于‘钥匙’,关于服务器核心,关于……旧世界的真相。等你们准备好,我们可以分享。”
旧世界的真相。那些被掩埋、被遗忘、被滥用的知识和罪恶。
但那是以后的事。
现在,他们需要先活下去。
会议解散。人们回到各自的岗位:有的继续救治伤员,有的加固防御,有的准备食物,有的……只是坐在一起,握着彼此的手,沉默地看着天空。
陈暮被推回控制室。窗外,光塔在夕阳中熠熠生辉。
林玥推着小雅过来。小女孩怀里抱着那个锈蚀的向日葵挂坠,轻声问:“陈暮哥哥,光……会一直亮吗?”
陈暮看着她清澈的眼睛,又看向窗外那束穿透暮色的光。
“只要还有人记得为什么点亮它,”他说,“光就会一直亮。”
小雅似懂非懂地点头,然后把挂坠放在陈暮手里。
“给影姐姐。”她说,“等她醒了,给她。”
陈暮握住挂坠,金属冰冷,但被小女孩的体温捂得温热。
他看向医疗室的方向。
影还躺在那里,安静得像睡着了。
但光还在亮。
他们还在守护。
而黎明之誓,在血与火的余烬中,依然倔强地燃烧着。
烬火未尽。
晨曦已至。
新的篇章,在废墟上,在伤痕中,在尚未熄灭的光里,缓缓翻开。
这一次,他们不再只是为了生存。
他们为了记忆。
为了誓言。
为了那些再也看不到黎明的人。
以及,所有终将到来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