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:光与尘的休战期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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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暮简要说了黎明之誓的五条核心。高远听着,表情逐渐严肃。

“禁止无意义的杀戮……劳动换取资源……孩子受教育……”他重复着,像在咀嚼陌生的词汇,“你们真的在执行这些?”

“我们在尝试。”林玥说,“不完美,但我们从七天的混乱中建立起了基本秩序。”

高远沉默了很久。围墙外的车队里有人按喇叭催促,但他抬手示意安静。

“我们的首领……不会接受这种规则。”他最终说,“雷霆之子奉行的是‘强者生存,弱者服从’。但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队伍里有三分之一的人,是核爆后才加入的普通人。他们不想当掠夺者,只想活着。如果有一个地方,能让他们不用杀人也能活下去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传达。

“你想叛变?”陈暮问。

“我想给那些人一个选择。”高远说,“但需要时间,也需要……一个机会。一个让首领相信,强攻这里代价太大,合作更有利的机会。”

机会。陈暮想起地下那个咚咚作响的东西。

“如果我们能展示,电站有比能源更危险的东西呢?”他缓缓说,“一个足以让任何进攻者付出惨痛代价的‘守护者’?”

高远眯起眼睛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电站地下有东西。”陈暮决定赌一把,“旧生物武器实验的产物,变异,强大,被困在下面。如果我们‘不小心’把它放出来一部分,让它袭击你们的车队……当然,我们会控制范围,不会真的造成大规模伤亡,但足够展示威胁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你回去报告,说电站有未知生物防御,强攻风险极高。同时,你私下接触那些想脱离的人,告诉他们这里有一个‘不同’的选择。愿意冒险的,可以找机会逃过来。我们接应。”

高远盯着陈暮,像在衡量他话里的真假和风险。

“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,想让我们内乱?”

“因为你没得选。”陈暮直视他,“你们首领想要电站,但你也知道,强攻一座有准备的设施,就算拿下,你们也会损失惨重。而如果合作,你们能得到能源,你们队伍里那些‘弱者’能得到活路,我们也能多一批人手和物资。这是唯一对所有人都有好处的选择。”

漫长的沉默。外面又传来催促的喇叭声。

高远最终点头:“我需要证据。证明地下那东西真的存在,真的危险。”

“跟我来。”陈暮说。

他们没有去地下,而是去了控制室。陈暮调出之前安装的震动传感器数据,以及钟摆记录的异常波形。然后又调出旧研究所的结构图和标注的“**险隔离区”。

高远看着屏幕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“这些数据……如果是真的,下面的东西至少是B级以上的生物威胁。”

“我们可以让你听到它。”陈暮打开一个音频监控回放。

扩音器里传来破碎的、混杂电噪音的声音:

“……光……给我光……痛……”

高远后退了一步。那是人类语言,但扭曲得不像人类发出的。

“它还保留意识?”

“部分。但可能已经疯了。”林玥轻声说,“它曾经是人。士兵,志愿者,或者……囚犯。现在成了怪物。”

高远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“够了。我信了。”他睁开眼睛,“计划如下:我回去报告地下威胁,建议首领暂时围而不攻,试图谈判。今晚,我会安排一次‘侦察行动’,带几个信得过的人靠近电站西侧——那里最靠近地下入口。你们制造一次‘小规模泄漏’,让那东西的触须或者叫声传出来,足够吓人但不会真的伤人。然后我会夸大威胁,争取至少三天时间。”

“三天内,你能策反多少人?”陈暮问。

“不确定。可能十几个,可能更多。”高远说,“但我们需要信号。如果决定投奔你们,我们会用红色信号弹。你们接应。”

“一言为定。”

高远离开前,最后看了一眼控制室里聚集的人:老人、孩子、妇女,以及那些虽然疲惫但眼里有光的面孔。

“你们这里……真的不一样。”他轻声说,“希望它能活下去。”

他走了。围墙外,车队在接收到信号后,开始后撤到一公里外扎营,摆出了长期围困的架势。

电站里,紧张的气氛稍有缓解,但没人放松警惕。

夜幕降临前,陈暮召集了核心成员,说明了和高远的协议。

“太冒险了。”雷枭第一个反对,“如果他是骗我们的,如果下面那东西失控——”

“下面那东西迟早会失控。”钟摆打断他,指着监测屏幕,“它的活动频率在增加。过去二十四小时,撞击次数增加了30%。最乐观估计,它突破隔离层的时间,不超过七十二小时。”

“所以我们在和时间赛跑。”陈暮说,“如果高远成功,我们多一批人手,多物资,可能有办法彻底解决下面的威胁。如果他失败,雷霆之子强攻,我们同时面对人类和怪物的攻击,必死无疑。”

“这是赌博。”林玥说。

“废土上,活着本身就是赌博。”陈暮看向窗外,雷霆之子的营地点起了篝火,像黑暗中的红色眼睛,“我们赌的是,这世界上还有不想当野兽的人。”

投票。结果是七票赞成,四票反对(包括雷枭)。计划通过。

深夜,电站进入最安静的时段。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废墟的风声。

陈暮睡不着,走到屋顶。光塔在夜空下依然明亮,像一颗不会坠落的星。

影不知何时也上来了,拄着临时做的拐杖,左腿还缠着绷带。她靠在栏杆上,看着雷霆之子的营地。

“你相信那个人?”她问,没有看陈暮。

“不完全。”陈暮说,“但我相信他眼中的动摇。他见过秩序崩坏后的样子,也渴望某种……回归。”

“回归?”影冷笑,“回不去了。我们只能向前,哪怕前面是更深的黑暗。”

“所以我们需要光。”陈暮指向光塔,“哪怕只是一小束,提醒我们黑暗不是全部。”

影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她轻声说:“我下面想去哪里?”

陈暮没料到这个问题。“我……没想过。活下去,守住这里,也许……”

“那不是答案。”影转头看他,“你建了这个‘议会’,定了规则,聚集了人。然后呢?等更多人来了,等敌人来了,等下面的怪物出来了,然后战斗,死人,再战斗?循环到所有人都死光?”

她的话像刀子,剖开了陈暮一直回避的问题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我只知道,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,我们会死得更快,死得毫无意义。”

“意义。”影重复这个词,像在品尝苦涩的药,“我在地下研究所待了四年。每天被测试、被注射、被观察。他们告诉我,我的痛苦有‘意义’——为人类进化做贡献。后来核爆了,他们死了,我活了。我的痛苦,突然就没意义了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。

“直到我爬出来,看到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子。看到掠夺者,看到像牲畜一样活着的幸存者,看到孩子为了一口吃的互相撕咬……然后我看到了光。七年来第一次看到人造光。那一刻我想,也许……也许痛苦可以不是为了‘进化’,而是为了不让世界变成这样。”

陈暮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脸上的疤痕清晰可见,但眼神不再冰冷,而是一种烧灼般的炽热。

“你比我更清楚‘意义’。”他说。

影摇头。“我只是更清楚‘没有意义’是什么样子。所以我愿意为了一点‘可能有意义’的东西拼命。”她看向光塔,“这束光,你的规则,那些人眼中的希望……很脆弱,一碰就碎。但正因为脆弱,才值得拼命。”

她转身,准备离开。

“影。”陈暮叫住她,“如果你有选择,你会去哪里?”

影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“有光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或者,去让更多地方有光。”

她走了,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夜色中渐渐远去。

陈暮独自站在屋顶,看着光,看着黑暗,看着远处敌人的营火。

他知道影说得对。这一切都脆弱得可笑。一次背叛、一次强攻、一次地下怪物的爆发,就可能让一切化为乌有。

但他也知道,正因为脆弱,才必须守护。

因为如果连这束光都守不住,那黑暗就真的赢了。

而他们,这些挣扎在废墟里的、伤痕累累的、愚蠢的、固执的幸存者,拒绝让黑暗赢。

哪怕只是一天。

哪怕只是一小时。

哪怕只是,这一刻。

光还在。

他们还在战斗。

这就够了。

陈暮深吸一口冰冷的夜风,转身走下屋顶。
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
还有很多战斗要打。

还有很多夜要熬。

但黎明,总会来的。

哪怕它来得很慢,哪怕它来得满是伤痕。

但它会来。

只要光还在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