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 第 15 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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柴妈妈:“说是闲时习画,见那纸上笔墨尚浅,弃了可惜,便一时糊涂收了起来。”

卢静容皱起了眉:“她若需用纸,明言便是,何须行此宵小之事?”又问,“窃的何纸?”

柴妈妈:“皆是中品的藤纸、竹纸。我命她交出,她却说……一张不剩,都给了少爷。”

卢静容看向崔昂:“郎君见笑了,是妾身管教不严。”

崔昂手一顿:“无妨。”

卢静容示意柴妈妈继续。

柴妈妈接着说:“我已搜过她的屋子,确无他物。可……此次偷的是寻常纸,若下次胆大,窃了少夫人的澄心纸、谢公笺,又有谁知?

崔昂此时忽道:“芸香,去远香轩书房,将案头那本清乐集取来。”

芸香低声应“是”,趋步退下,不多时便捧着书返回。

崔昂微一颔首,示意她直接给卢静容。

卢静容接过,书页间夹着一叠略皱的纸。

“这便是从那丫头身上取来的。”

卢静容随手翻动两下,见不过是些废弃的习字稿并些凌乱墨线,便搁在一旁。

她看了眼崔昂,思忖一会,“那些废弃的纸,若她真用来习画,本也无妨……”

柴妈妈道:“少夫人,容老奴说句实在的,小满这丫头犯事儿已不是头一遭了。今日敢伸手拿纸,明日就敢动别的。俗话说,小时偷针,大时偷金。这回若轻轻放过,底下那么多双眼睛瞧着,往后个个都有样学样,这屋里头的规矩还要不要了?”

“少夫人,我是怕,这口子一开,往后就不好管了。这回非得让她长长记性不可,也好叫大家都瞧瞧分寸。”

卢静容:“妈妈以为该如何处置?”

柴妈妈:“依老奴看,当降为粗使,不许再进屋内伺候,并罚跪三个时辰,以儆效尤。”

“……太重了。”思考片刻后,卢静容道:“便不降等,只日后不许她进屋就是了。”

柴妈妈应诺退下。

卢静容随即命人取来炭盆。芸香会意,将那叠纸投入盆中,火舌卷舐,纸张顷刻化作灰烬。

崔昂目光掠过炭盆中明灭的火光,指尖微微动了动。

千漉正收拾着包袱,屋内气压极低,饮渌与含碧坐在一处,面上难掩幸灾乐祸。

唯秧秧面露忧色,挨在千漉身旁。

柴妈妈过来了,宣布处置,声线冷硬:“少夫人心慈,再容你一回。你若再不知分寸,便是自绝生路,届时定撵出府去,绝无宽宥。”

千漉:“谢少夫人恩典。”

柴妈妈:“去院中跪足三个时辰。我已使人盯着,你若敢偷懒一刻,便多跪一个时辰。”

“是。”

千漉以为自己要去前面倒座房睡大通铺了,没想到还能留下。

柴妈妈特意让她在主屋前头的院子里跪着,就是为了让所有下人都能看见——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。

室外冰天雪地,积雪融化,石砖又湿又冷。双膝甫一触地,寒意混着雪水瞬间浸透了棉裤。风卷着雪沫从四面八方扑过来,打在脸上,密密麻麻针扎似的疼。

千漉一面跪着,一面反省。

这次确是大意了。

于她,不过是捡了旁人丢弃的废物,不过算是废物利用。

只是想省点钱。

这里虽是爽文中的世界,却也是等级森严。

主子用过的东西,就算丢掉,变成了垃圾,下人也是不配拿的。

还是过得太安逸了。

廊下远远立着七八个看热闹的仆役,秧秧也在其中,似乎十分担心的样子。天寒地冻,看客们也很快散去了。

好冷。

千漉蜷紧身子,控制不住地发抖,牙齿上下打颤格格作响,只跪了一会,手脚都冻麻了,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。

天际灰蒙蒙,二楼亮着灯,隐约从窗棂处看见晃动的光影。

这座院子的男主人和女主人在做什么呢,屋里烧着银丝炭,只穿单衣都不会感到冷。

他们随口一句话,便可以让“犯了错”的下人在零下的室外跪六个小时。

或许此刻正在屋里欣赏她的狼狈?

不,他们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。

下人而已,上层阶级怎么可能在乎一个下人的死活?

看吧,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,不可以抱着任何侥幸的念头。

以后,她一定要更小心……

可是,太冷了。

她真的会被活活冻死的吧?

或许死了就可以回去了。

但是,林素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难过的吧……

千漉很快振作起来,不过六个小时而已,熬过去就好。

她一直坚信,人的意志力可以战胜一切。

千漉不住地搓着双手,冻僵的指尖终于恢复了些许知觉。

许久,她佯装体力不支,俯身蜷倒在地上,趁机从怀中摸出几块酥糖,迅速塞入口中。吃了糖,头晕目眩的感觉减轻了些,总算恢复了几丝体力。

卧房内。

卢静容沐浴完,见崔昂还坐在塌上看书,炉中燃着海南沉,香气清浅,有梅的淡淡幽香,这是崔昂来时最常点的香。

初闻时沁凉,细品才有丝丝甘甜。

人亦如香,自带三分清冽,二分疏淡。

角落纱灯晕出朦胧光影,流淌在崔昂脸上,半明半昧间,愈显得清绝难绘。

纵是卢静容素来自矜容色,此刻在她这位夫君面前,也不由生出几分自惭之意。

她这位夫君的相貌,怕是世间难有几人能及。

卢静容看了一会,拢了拢寝衣,近前轻声问道:“郎君,夜色已深,可要安歇了?”

崔昂放下书,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窗,起身道:“忽想起一事,便先回了。”

卢静容微怔,旋即颔首,道:“雪夜路滑,郎君当心。”接着自丫鬟手中取过鹤氅,欲为他披上。

崔昂身形一顿,手一抬,接过氅衣自行披好,抬步离去。

远处,定更鼓沉沉一响,夜已深,廊下几盏灯在风雪中微微摇曳,泛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,照亮檐下的一隅之地。

崔昂下了楼,丫鬟奉上油伞。

抬眸远望,见暮云低垂,细雪又起,寒风扑面,顷刻卷走他从室内带出的温暖,脸上覆上一层凉意。

崔昂的目光从天际收回,落在庭院中央。

那里,正跪着一个渺小的身影。

雪光凄清,勾勒出女子模糊的轮廓。

雪已在她身上覆了层薄薄的、莹白的雪壳,让她看起来不似活人,更像一尊被遗忘在世间的冰雪雕就的人偶,与这沉寂雪夜融为一体。

崔昂立在檐下,静静地看了一会,

时间一点点流逝,千漉的意识渐渐涣散,手脚麻木,全身的脏器似乎都冻成了一整块,眼前的视线也渐渐模糊。

千漉怀疑自己得了失温症,再这样下去,她一定会被活活冻死。

必须做些什么。

千漉用力抱住自己,蜷缩的身子慢慢伸直,朝前方望去,见廊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,努力睁大眼睛,眼前还是模糊不清。

正当她竭力分辨时,那身影动了,朝她走来。

衣摆晃动着,眼看就要自她左侧走过。

千漉急促喘息着,嘴里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凝成白雾,又须臾消散。

那人脚步一停,衣摆静止在她左前半步之处。

朦胧间,千漉好像看见了袍角内衬上的一朵粉色小花。

就在那人欲举步离去时。

一只纤细的、冻得青白的手紧紧攥住了那人的衣摆。

崔昂垂眸,见她周身雪白,眉毛、眼睫上都挂上了雪粒,面色惨白,一双眸子直直望来,唇瓣微颤,不知想说什么。

下一瞬,这个渺小的身影便倒下了,倒在他的脚边。

只是那只手仍然死死地、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