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泰晤士龙吟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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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墟号穿越的不是空间,是脉络。

裂缝之内,沈清徽看见河流——无数条发光的河流在空中交织,有的浑浊如黄河九曲,有的清澈如江南溪流,有的澎湃如长江奔海。

每条河的色彩都不同:黄河是土黄色中透着金芒,长江是青碧色间有银鳞闪烁,珠江则泛着温暖的橙红,仿佛南国的荔枝在暗夜中熟透。

“这就是龙脉?”她抓紧船栏,归墟号正航行在一条蔚蓝色的光河上,河水无声奔流,河中偶尔浮现出宫殿虚影、城郭轮廓、甚至千军万马厮杀的瞬间。

“《水经注》有载:‘水者,地之血气,如筋脉之通流者也。’”顾长渊立于船头,承影剑仍插在龙首插槽中,剑身震颤的频率与光河的波动完全同步,“但这些不是普通水系,是文脉——文明的血脉。”

他指向一条突然交汇而来的紫色光河:“看,那是泰晤士河。但被染紫了——罗马帝国曾征服不列颠,将拉丁文脉强行注入。再看那条银灰色的支流,是诺曼征服带来的法兰西文脉。”

沈清徽顺着望去,果然看见数条异色支流汇入蔚蓝主脉,将原本纯净的蓝色染成浑浊的暗紫。

而在那暗紫深处,有一点金光顽强闪烁,如同淤泥中的金砂。

“那就是龙心碎片。”顾长渊调整船向,归墟号驶入紫色光河,“被异域文脉压制三百年,仍未熄灭。”

船速骤然加快。

光河两岸开始浮现景象:大本钟的虚影在浓雾中敲响,钟声却化作拉丁文音节消散;伦敦塔桥升起,桥面走过都铎王朝的贵族,他们的影子投在河面,却变成扭曲的象形文字;白金汉宫前,卫兵换岗的仪式凝固成一张发黄的版画,画角有篆文印章——“英吉利风物图,光绪年制”。

“文物流失,不仅是器物外流。”沈清徽突然懂了,声音发颤,“是文脉被嫁接。我们的典籍、文物在异乡展示,就像器官移植,会被宿主慢慢同化——”

话音未落,前方光河突然掀起巨浪。

紫色河水凝聚成一只巨手,狠狠拍向归墟号!

顾长渊拔剑一斩。

剑气不是劈开巨手,而是化作一串金色篆文——《尚书·禹贡》开篇:“禹敷土,随山刊木,奠高山大川。”

篆文撞上紫色巨手,每一笔每一画都炸开金光。

巨手崩散,但散落的紫水在空中重组,变成无数尖叫的英文字母,如蝗群扑来。

“它们把我们的文脉当入侵者了!”沈清徽展开随身帛书,《山海经》的文字浮空而起,结成光盾。

“不。”顾长渊却收剑回鞘,反而盘膝坐下,“是我们来得太粗暴。”

他双手结印——不是佛道手印,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姿势,十指如持笔、如捧简、如抚琴。

“《周礼·春官》:‘大司乐掌成均之法,以治建国之学政,而合国之子弟焉。’”他闭目诵念,声音低沉却穿透所有字母的尖啸,“乐者,和也。文脉相通,当以礼乐导之。”

他开口歌唱。

不是现代的任何曲调,而是《诗经》的吟诵——用古音,用三千年前士大夫在宗庙中颂祖告天的声调:

“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”

第一句出,字母群骤停。

“大夫不均,我从事独贤。”

第二句出,紫色光河开始褪色,露出底层更古老的蔚蓝。

“四牡彭彭,王事傍傍。嘉我未老,鲜我方将。”

第三句出,两岸浮现的景象变了:大本钟的虚影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唐代式样的钟楼;伦敦塔桥化作赵州桥的拱形;白金汉宫前,卫兵的红衣变成大明锦衣卫的飞鱼服。

“你在……覆盖它们的记忆层?”沈清徽震撼地看着四周变化。

“不是覆盖,是唤醒。”顾长渊睁眼,眼中倒映着正在净化的光河,“文物之所以在异乡发光,是因为它们记得故乡。我只是帮它们回忆。”

归墟号继续前行,已抵达光河最深处。

这里有一座“岛”——由无数典籍虚影堆砌而成的岛屿:有《永乐大典》的书脊如城墙,有《四库全书》的函套如瓦片,有敦煌经卷的残页如风中旌旗。

岛屿中央,悬浮着一块青铜碎片。

只有巴掌大小,边缘不规则,表面布满铜绿。

但透过锈迹,能看见底下精细的纹路——不是饕餮,不是云雷,而是一幅微缩的《九州舆地图》,黄河长江的走向清晰可辨,甚至能看见太行、秦岭的山脉起伏。

“镇龙玺残片……”沈清徽伸手欲触,却在三尺外被无形屏障弹开。

屏障上映出画面:1860年,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。一个军官用刺刀撬下鼎耳,青铜在火焰中发出悲鸣。1900年,八国联军洗劫北京。这块碎片被装进木箱,随船远渡重洋,在颠簸的海上漂流三个月。1925年,它被陈列在大英博物馆33号展柜,标签上写着:“商周青铜器残片,用途不明。”

每一段记忆浮现,屏障就加厚一分。三百年的流离,三百年的孤寂,三百年的被观看、被研究、被标签为“神秘东方古物”——这碎片积累了太多异乡的尘埃,已经不敢相认故乡的风。

“它不信任我们。”沈清徽声音哽咽。

顾长渊没有强行破障。

他也在看那些记忆画面,看青铜在火中哭泣,在木箱中颠簸,在玻璃柜中被千百双陌生的眼睛审视。

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。

他解下承影剑,连鞘放在船头。

脱下青衫外袍,露出里面的素白深衣——那是汉代形制,右衽,广袖,腰间束带。

他散开发髻,以一根木簪重新束起,形制是明的。

最后,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袋,倒出少许黄土,抹在额头、双颊、掌心。

“昆仑土。”他低声说,“从地柱根部取的。”

做完这一切,他赤足走向屏障。

每一步,脚下光河就泛起涟漪,涟漪中浮现不同朝代的景象:他第一步踏出,脚下出现汉砖铺就的官道;第二步,变成唐时的朱雀大街石板;第三步,是宋代的汴梁御街青砖;第四步,是元大都的夯土路;第五步,是明清北京城的灰砖……

步步生朝,代代相承。

走到屏障前三尺,他不再前进,而是跪坐下来——不是西方的跪,是华夏的古礼,跪坐,脊梁挺直。

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三卷微缩帛书,不是展开,而是点燃。

“第一祭,祭你铸造之时。”帛书燃烧,烟气不是上升,而是下沉,渗入光河,“《考工记》:‘金有六齐,六分其金而锡居一,谓之钟鼎之齐。’我知道你记得,那个熔炉旁汗水滴落的黎明,那个刻下第一笔纹路的黄昏。”

屏障波动了一下。

“第二祭,祭你守护之责。”第二卷帛书燃烧,“《左传》:‘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。’你曾立于宗庙,听过钟鼓雅乐,闻过祭肉馨香。你记得那些在你面前跪拜的君王,那些念诵祝祷的巫祝,那些将山河社稷托付给你的眼神。”

屏障开始透明。

“第三祭——”顾长渊点燃最后一卷,却不是帛书,而是一片真正的、来自殷墟的龟甲,上面有卜辞:“癸酉卜,贞:旬亡祸?王占曰:有祟。”——这是商王武丁时期的一次占卜记录。

龟甲燃烧的烟气,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形虚影——头戴高冠,身着玄端,手持玉圭。

那虚影走到屏障前,伸手轻触。

“王……”屏障内,青铜碎片第一次发出声音——不是人声,是青铜的震颤,通过文脉共振翻译成意识,“是王吗?”

“我是守誓人。”顾长渊仍跪坐着,“但此刻,我代表所有曾向你跪拜、向你祈祷、将社稷托付给你的王——商汤、周武、秦皇、汉武、唐宗、宋祖……他们不在了,但华夏还在。他们的血,还在我们血管里流。”

屏障彻底消失。

青铜碎片飘到他掌心,触感微温,像一颗沉寂太久、终于重新跳动的心脏。

“我想回家。”碎片震颤着,三千年的思念化作最简单的三个字。

“这就是我来接你的原因。”顾长渊将它贴在额头,那片昆仑土正好与碎片接触。

就在这一刻——

光河之外,现实世界的大英博物馆,司母戊鼎突然炸裂!

不是物理爆炸,而是灵能爆发。所有展厅的警报器同时嘶鸣,但声音被另一种更宏大的声响覆盖:钟声。不是大本钟的钟声,是编钟——曾侯乙编钟的虚影在博物馆上空浮现,六十五口铜钟无人自鸣,奏出《楚商》古调。

伦敦全城,所有华人同时抬头。

唐人街的牌楼下,一个正在关店的老先生手中算盘突然散落,算珠滚落地面,却自行排列成卦象——乾上坤下,天地否。

否极,则泰来。

泰晤士河底,淤泥翻涌。

一具巨大的青铜器轮廓缓缓上浮——那不是任何已知文物,形如巨鼎,却无足,表面刻满《禹贡》全文。

它浮出水面一瞬,河面映出的不是伦敦的倒影,而是长安城的朱雀大街。

然后它又沉了下去,仿佛只是打了个盹,翻了个身。

归墟号上,顾长渊猛然站起:“不好!”

“怎么了?我们成功了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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