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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百多天在死人堆里滚打的委屈,全就着这口粥哭进肚子里了。
后方。
老秀才没急着往嘴里倒。
一步一挪。颤颤巍巍走到旁边没有血迹的红土空地上。
双膝落地。碗举过头顶。面朝北方。
“先人们啊……家里终于送热饭来了。”
手腕翻转。
大半碗肉粥倾在红土里。
祭一百一十二年的枯骨。
然后他把空碗抱在怀里。沿着碗沿,一点一点舔干净那层稀薄的米汤。
眼泪顺着老皮褶子砸进碗底。
一万人端着碗。
整个崖山城外没有一句闲话。
整齐的咀嚼声。
和从喉咙深处压不住的呜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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距城门不到一里。
二十一根烧成炭黑的粗木桩,直挺挺戳在焦土上。底下白灰还冒着焦糊的黑烟。
朱樉没去分粥。
他受不了那场面。
两百斤的身板罩在黑漆重甲里。甲叶子上挂着没干的生番黑血。大步走到最中间那根木桩前。
张破山的尸体倒吊着。皮肉被炭火燎成发脆的焦炭。
肚子上的口子里,肠管断成几截,烤得焦黑干瘪。五官毁了。只剩一口紧咬不松的牙。
风从荒原吹来,带着五里外肉粥的香。
朱樉伸出手,在张破山干枯的手臂上轻叩一下。
硬的。
敲不碎的铁疙瘩。
朱棡从后头走过来。停在半步外。
“老二。城里的人吃上了。二牛镇得住。”
朱樉转过身。
大咧咧的脸上没半分笑意。眼角横肉不受控制地跳。
“老三。这二十一个底层兄弟。”
他抬起满是血污的右手,指着那排惨不忍睹的汉子。
“为了给全城找一口肉,死在这。被野兽挂在木桩上活活烤熟。”
朱樉眼里的狠戾快要往外淌。
“大明绝不能挖个土坑草草埋了他们。”
他的头转向东侧。红山边缘。
一处天然断崖。暗红色的坚硬岩壁拔地而起。
“找几根破木头立坟,几十年后风吹日晒板子都剩不下。老子绝不允许几十年后这片大陆上没人记得这帮铁骨头的汉子。”
手腕翻转。
锵!
百炼刀出鞘。
“工部匠人!去库房提三百斤黑火药!把那半面崖壁给老子炸平!天黑前弄不出一面平墙,拿你们的活人肉填炮眼!”
不到一刻钟。
几声地动山摇的巨响。
粗暴的火药量把半面崖壁表皮硬生生炸塌。
烟尘散尽。露出岩体深处两丈宽、三丈高的青石横切面。
平整。坚硬。
朱樉不管还在掉碎石。大步走到断崖底下。
后方几千兵将死寂。
他站到岩壁前。双手死握刀柄。
马步扎开。两百斤的肌肉群层层绷起。
当!
极重的一刀劈进青石壁里。火星四溅。
石屑打在甲片上叮叮当当乱响。
没停。
手腕压死刀背。刀尖没入石层。
一笔一画,硬生生往下凿。
一刀。两刀。一百刀。
手背上的青筋鼓成老藤。巨大的反震力把虎口皮肉崩裂。
暗红的血顺着刀柄流上岩壁。
他眼皮都没眨。
一边凿一边咬牙吼。
“海外孤岛藏星火!百载泣血育汉魂!”
“老子偏要给这星火立个祖宗牌位!大明香火不断,这帮兄弟的排面就绝不能掉!”
足足半个时辰。
削铁如泥的百炼宝刀,磕成了锯齿废铁。
崖壁之上。
八个字。
极大。极深。
【华夏崖山英烈之碑】
每一道刀痕里都带着老朱家蛮不讲理的死战意志。
朱樉丢掉废刀。转身。大步踏回木桩前。
没招呼任何随从。
大明的秦王弯下粗壮的腰。两条血迹斑斑的胳膊探入张破山尸体下方。
一发力。把这具烤成焦炭、掉着黑灰的尸首,结结实实抱进宽阔的胸膛里。
“李二牛!”
“卑职在!”
“把底舱上等柏木甲板全拆下来!当场打二十一口厚棺材!本王军帐里那堆上等白丝绸全扯来包尸骨!”
朱樉抱着尸首,仰头看天。
“老子要他们风风光光葬在这碑下。往后大明子子孙孙路过,谁敢不下马磕头,老子九泉之下也要刨了他祖坟!”
远处土堆上。
喝完粥的陆承嗣,遥遥看着这一幕。
看着大明高高在上的亲王,亲手为崖山的无名死士收尸。
看着那面刻着汉字的大碑。
他把空碗放在地上。
抽出环首老刀。左手摊开。刀刃搭上掌心正中那条最粗的纹路。
狠狠一拉。
皮肉翻卷。鲜血涌出来。
攥紧拳头。血顺着指缝滴在脚下的红土里。
红的血,红的土,搅在一块。
没说话。不用说。
这是用血把命卖给大明的死契。
从今往后,崖山城的骨头,就是大明的骨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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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山向西。五十里。原始瘴气林。
终年不见天日。树冠遮死一切光。
粗壮老藤绞成一团。巴掌大的毒蛛趴在烂叶堆上。
胡缺耳蹲在一根长满倒刺的腐朽粗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