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千帆破浪行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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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未明,海尚在睡梦之中,然那梦,却非安稳。

铅灰色的浓云,自东方的天际尽头,如同一幅巨大无朋的肮脏幕布,缓缓向西压来。云层之下,是东海。昨日的狂风暴雨虽已止歇,海面却依旧喘息未定,一道道墨绿色的长浪,挟着白沫,不知疲倦地自远方涌来,拍打在舟山群岛那嶙峋的礁石上,发出沉闷如鼓的轰鸣。

空气中,满是咸涩而湿冷的水汽,混杂着铁锈、桐油,以及一种更深沉的、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这气味,对于久在陆上的人而言,足以令人作呕,但对于定海卫的数万将士来说,却是比饭食更熟悉的味道。

“咚——!”

一声悠长而沉重的鼓响,自中军大帐前的高台之上,划破了这压抑的黎明。

“咚——!咚——!”

鼓声一声紧似一声,如同大地的心跳。港湾之内,那数百艘静静蛰伏的战舰,仿佛被这鼓声唤醒的巨兽,一瞬间活了过来。

帆影如林,桅杆似墙。巨大的福船,船身坚厚,如海上城堡;灵便的沙船,吃水极浅,善于近岸游斗;更有那新式的苍山船,船体狭长,两舷密布炮窗与桨口,如同一只巨大的海上蜈蚣,充满了森然的杀机。无数面绣着“俞”字的大旗,在海风中猛然展开,猎猎作响,那一片赤红,竟比天边的朝霞更要刺眼。

岸上,连绵十里的营寨中,亦是人声鼎沸,甲胄铿锵。无数身着鸳鸯战袍的士兵,在各自将官的喝令下,奔赴自己的战船。他们人人面色冷峻,眼神中不见丝毫对死亡的恐惧,只有一种被千锤百炼后的麻木与坚毅。

这就是俞大猷的兵,是这大明朝在漫长海岸线上,抵御倭寇的血肉长城。

林寒、苏枕雪、莫问、晦明禅师、司徒宝五人,立于定海卫最高的望海楼之上,望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磅礴军容,心神皆为之激荡。

林寒自幼在钱塘江边长大,见惯了百舸争流,也自诩见过些场面。然则漕帮的千百条船与眼前这支钢铁舰队相比,便如溪流之于江海,萤火之于皓月,完全不可同日而-语。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,当千万人的意志与力量汇聚在一起时,竟能生出这般改天换地的磅礴气势。在这种力量面前,个人的武功,便是再高,也显得渺小。

苏枕雪亦是默然。她身为沧浪帮主,手下亦有数千帮众,然则帮派之争,比之这国与国、族与族之间的惨烈血战,终究是小道。她望着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,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悲怆。这些人,有多少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?

“阿弥陀佛。”晦明禅师双手合十,那双总是醉眼惺忪的眸子,此刻却清明无比,“地藏王菩萨有云:地狱不空,誓不成佛。此地,便是人间地狱了。”

司徒宝一反常态,没有插科打诨。他只是抱着酒葫芦,一口接一口地喝着,目光落在远处那波涛汹涌的海面上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莫问则死死盯着那些战船,目光锐利如剑,仿佛要将每一块船板、每一根铆钉都看穿。身为铸剑宗师,他对这些战争利器的构造,有着远超常人的兴趣。

望海楼下,中军大帐之前,俞大猷一身玄色戎装,按剑而立。他没有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辞,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眸子,静静地扫过整支舰队。

“传我将令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传令兵的耳中。

“左军一、二、三营,为先锋,呈雁行阵,出击。”

“中军四、五营,为两翼,呈偃月阵,护卫。”

“右军六、七营,为后应,稳守本阵,随时策应。”

“令!所有虎蹲炮,上炮台!听我号令行事!”

一道道将令,简短而清晰,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,将这支庞大的舰队梳理得井井有条。

“开船!”

随着俞大猷手中令旗猛然挥下,那如同雷鸣般的鼓声骤然一变,变得急促而激昂!
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
苍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。

千帆竞发,破浪而行!

明军水师主力,如同一头挣脱了锁链的怒龙,咆哮着,向那片盘踞着无数倭寇的巢穴——舟山外海,猛扑而去!

海战,在日出之前,已然爆发。

当明军水师的先锋舰队驶入一片名为“乱礁屿”的海域时,平静的海面之下,杀机顿现。

数十艘体型小巧、状如尖梭的倭寇“关船”,自礁石之后猛然窜出,如同一群嗜血的鲨鱼,向着队形尚未完全展开的明军福船扑来。这些倭寇,个个赤着上身,头扎布巾,手持倭刀,口中发出“呀呀”的怪叫,状若疯魔。他们仗着对地形的熟悉,在礁石之间闪转腾挪,避开福船上火炮的直射,试图靠近,展开他们最擅长的跳帮格斗。

-

“狗娘养的倭夷,又来这套!”先锋营参将张经远在旗舰“镇远号”上,看着那些滑如泥鳅的敌船,恨得牙痒痒。以往的战斗中,他们不知在这上面吃了多少亏。大船转向不便,火炮又有死角,一旦被这些小船贴上,便如大象被狼群围攻,一身力气使不出来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士兵被那些刀法狠辣的倭寇一个个砍倒。

但今日,不同了。

“传令!各船,上‘虎蹲’!”张经远厉声喝道。

令旗挥动,只见各艘福船的船舷两侧,水手们迅速推出了数十门造型奇特的火炮。那炮身极短,炮口极大,形如一只蹲伏的老虎,炮架低矮,可以灵活地调整射角。这正是戚继光根据北方战事经验,结合海战特点,新近改造出的利器——虎蹲炮!

此炮装填的,并非沉重的实心铁弹,而是一包包重达五斤的铁砂与碎石。

“放!”

随着张经远一声令下,数十门虎蹲炮同时发出了怒吼!

“轰!轰!轰!”

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,数十道扇形的、由无数铁砂碎石组成的死亡弹幕,瞬间覆盖了前方近百步的海域!

惨叫声霎时响成一片!

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倭寇关船,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巨型扫帚扫过。船板被密集的铁砂打得千疮百孔,桅杆应声而断,船上的倭寇更是连反应都来不及,便被直接打成了血肉模糊的筛子,如下饺子般纷纷栽入海中。

只一轮齐射,便有十几艘敌船当场瘫痪,或是冒着黑烟,在原地打转,或是缓缓沉入海底。鲜血,瞬间染红了这片海域。

“好!打得好!”

“再放!”

明军将士见这新式火炮神威如斯,顿时士气大振,欢声雷动。炮手们飞快地清理炮膛,装填弹药,又是一轮齐射。

倭寇的先头部队,在这闻所未闻的打击面前,彻底被打懵了。他们引以为傲的近战优势,在这覆盖性的打击面前,成了一个笑话。他们甚至连明军的船舷都摸不到,便已死伤惨重。

残余的几艘关船见势不妙,再不敢上前,调转船头,便要往礁石群深处逃去。

“想跑?没那么容易!”张经远双目赤红,长刀一指,“给老子追!今日,定要将这帮狗娘养的,斩尽杀绝!”

先锋舰队的数十艘战船,立刻鼓起满帆,如猛虎下山般,向着那片复杂险恶的乱礁屿,追杀而去!

望海楼上,俞大猷用千里镜看着远方的战况,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
“继光的这个‘虎蹲炮’,确是妙计。它弥补了我大福船近战之短,足以改变整个海战的格局。”他缓缓放下千里镜,对身旁的副将说道。

然而,一旁的莫问,眉头却始终紧锁。他凝望着那片战况激烈的海域,沉声道:“俞总兵,穷寇莫追。倭寇此番迎战,败得太快,退得也太从容,恐有诈。”

俞大猷闻言,心中亦是一凛。他久经战阵,自然明白这个道理。但初战大捷,士气正盛,若此时下令退兵,未免有损军心。他沉吟片刻,正要下令让张经远稳住阵脚,不可冒进。

然而,已经迟了。

就在明军先锋舰队追入乱礁屿深处,航道变得愈发狭窄之际,异变陡生!

前方的海面上,大雾不知何时,弥漫开来。那雾气又浓又厚,几步之外便不见人影,将整片海域笼罩其中。更诡异的是,这雾气竟带着一丝淡淡的甜香,吸入鼻中,让人头脑发昏。

“不好!是倭寇的妖术!全军小心!”张经远心知中计,急忙大声示警。

但他的声音,在弥漫的大雾中,传不了多远。各艘战船之间的联系,瞬间被切断了。

紧接着,两侧那如鬼手般林立的礁石之后,无数早已埋伏好的倭寇战船,如同幽灵般,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。这一次,出现的不仅仅是小巧的关船,更有十余艘体型庞大,船身漆黑,两舷如刀,船首高高翘起,如同怪兽巨口的“安宅船”!

这些,才是倭寇水师的真正主力!

明军先锋舰队,陷入了包围!

更让他们心胆俱裂的,是自那雾气最深处,缓缓驶出的一艘巨舰。

那艘安宅船,比其他的同类还要大上三圈,通体漆黑如墨,船身之上,竟隐隐有血色的符文在流动。船帆之上,没有悬挂任何旗帜,只画着一个巨大而狰狞的鬼面。

船首,一人负手而立。

那人身穿一套黑色的扶桑武士铠,身形挺拔如松,一头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布带束在脑后,在海风中狂舞。他的脸庞俊美得有些妖异,双唇紧抿,一双眸子,比这深海之水还要冰冷,还要深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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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手中,按着一柄比寻常太刀要长出半尺的妖异长刀。那刀鞘漆黑,没有任何装饰,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邪气。
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没有言语,没有动作,但一股无形的、霸道绝伦的剑意,便已笼罩了整片海域。在这股剑意之下,海浪仿佛都为之平息,风声似乎都为之呜咽。

所有看到他的人,心中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最原始的恐惧,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尊自地狱走出的杀神。

“柳……柳生宗次郎!”

“是梅花盗大头目,柳生宗次郎!”

明军将士中,有人认出了那人的身份,发出了惊骇欲绝的尖叫。

柳生宗次郎,这个名字,对于大明海疆的军民而言,便等同于死亡与噩梦。传闻此人剑术已臻化境,曾于万军之中,取上将首级。他一人一刀,便是千军万马。

张经远的“镇远号”,正处于包围圈的核心。他看着那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,只觉手足冰凉,一股寒气自尾椎直冲天灵盖。

他不是没见过高手,可眼前这人,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“武功”的理解范畴。那是一种纯粹的、碾压性的“势”!

“结阵!结鸳鸯阵!弓箭手准备!火炮准备!”张经远强压下心头的恐惧,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。他知道,今日若不能挡住此人,他麾下这数千将士,便要尽数葬身于此!

旗舰之上,数百名身经百战的明军精锐迅速行动起来。藤牌手在前,长枪手在后,狼筅兵居中,弓箭手与火铳手占据高处,一个标准的鸳鸯战阵,瞬间成型。数十张弓弩,十几支火铳,齐齐瞄准了那道立于船首的孤傲身影。

柳生宗次郎的脸上,没有丝毫波动。他那双冰冷的眸子,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严阵以待的明军旗舰,嘴角,勾起了一抹几近残忍的弧度。

他动了。

他只是轻轻向前踏出一步,整个人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,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,悄无声息地,落在了“镇远号”的船舷之上。

没有惊天的气浪,没有骇人的声势,就那么轻飘飘地,仿佛只是从自家院墙跳到了邻家屋顶。

“放箭!”

“开火!”

张经远几乎是在他落地的瞬间,便下达了命令。

“咻咻咻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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