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蒲圻雨夜(1880年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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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哥,看什么呢?”王文修凑过来,也顺着他的目光望。

“没什么。”长子转回头,却看见父亲蹲在船舱角落,背对着他们,肩膀在一下下地抽动。

他在哭。

长子愣住了。在他的记忆里,父亲从没哭过。砌墙时被砖砸断过肋骨,父亲咬着布巾,额头上汗珠子滚豆子似的往下掉,硬是没吭一声。母亲去世那年,父亲在坟前站了一天,最后也只是红了眼圈。

可现在,这个二十五岁的汉子,蜷在昏暗的船舱里,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

长子走过去,蹲下。

“爹。”

王义正抬起头。船舱里唯一的光来自船头那盏气死风灯,光线从油布缝隙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——还很年轻,可皱纹已经爬上了眼角。雨水混着泪水,在那些初生的沟壑里蜿蜒。

“老大啊,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像破风箱,“爹对不起你们。”

“爹……”

“咱们王家,在蒲圻砌了三代墙。”王义正抹了把脸,可眼泪止不住,“赵家祠——就赵老财家那个、刘家铺,镇上学堂的山墙,码头的挡水墙,还有咱们自家这房子。”

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:“现在,全没了。祖宗留下的基业,毁在我手里。我还得带着你们……逃亡。”

那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,像带着血丝。

“爹,不怪你。”长子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。

王义正摇摇头,忽然抓住长子的手。那双手已经粗粝了,掌心有薄茧,是这几年跟着父亲学手艺磨出来的。

“老大,你记住。”他盯着儿子的眼睛,眼神在昏暗中亮得吓人,“到了襄阳,咱们从头来。手艺不能丢,墙还得砌。只要手上有瓦刀,到哪儿都饿不死。瓦刀在,手艺在,王家就在。”

他说得很慢,一字一顿,像要把这些话刻进儿子骨头里。

长子重重地点头:“我记住了,爹。”

船行到江心。雨彻底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月光漏下来,洒在江面上,碎银似的晃眼。

王文修一直没说话,这时忽然开口:“爹,咱们在蒲圻犯的这事……襄阳那边会知道吗?”

问题问出来,船舱里静了一瞬。

王义正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王文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慢慢说:

“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”声音平静了些,“但记住,到了新地方,只说手艺,不说过去。有人问起,就说老家遭了灾,逃荒出来的。咱们就是三个砌匠,别的,什么都别提。”

“那赵家……”王文修不甘心。

“赵家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”王义正语气严厉起来,“从今往后,蒲圻没有赵家,咱们也没有仇。听懂没有?”

王文修咬了咬嘴唇,最后闷闷地应了声:“懂了。”

长子却听出了父亲话里的另一层意思——不是不恨,是不能恨。恨是火,烧起来先毁的是自己。

船继续往前。夜还深,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。

长子靠坐在麻袋上,闭着眼,却睡不着。他悄悄伸手,摸到身边那个最沉的麻袋。解开绳结,手伸进去,触到了冰冷的铁。

是那把祖传的瓦刀。

他把它抽出来。月光从船舱缝隙照进来,落在刀身上——刀身已经磨得极薄,刃口泛着幽蓝的光,像一弯冷月。靠近刀柄的地方,刻着两行小字:

“嘉庆二十四年制

王大有”

那是他太爷爷的名字。这把瓦刀,太爷爷用过,爷爷用过,父亲用过,现在,传到了他手里。

长子握紧刀柄。沉甸甸的,冰凉,却有种奇异的踏实感。

是啊,他想,只要瓦刀还在,手艺还在,王家就还在。

墙可以倒,房可以塌,人可以被逼得背井离乡。

但手艺是刻在血脉里的东西,像砖缝里的灰浆,干了,硬了,就和砖长成了一体,掰不开,扯不断。

窗外,汉水汤汤东去。

更远处,下游的方向,襄阳城的轮廓在夜色里隐隐绰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沉默地等待着什么。

长子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天亮的时候,船会靠岸。他们会上岸,踩在陌生的土地上,用陌生的方言问路,在陌生的屋檐下砌下第一块砖。

而这一切,都从今夜开始。

从这场雨开始。

从这三把瓦刀开始。

他握紧了手里的刀,刀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,硌出一片温热的疼。

那是活着的疼。

也是希望的疼。

舱外,陈老大忽然喊了一声:“过三峡口了——都坐稳!”

船身猛地一晃。

长子下意识抱紧了麻袋。瓦刀贴在心口,冰凉,却让他莫名地安心。

他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。那时他还小,只记得爷爷枯瘦的手抓着他的手,把瓦刀按在他掌心:

“孙儿啊,记住,砌墙的人,心里要有一根看不见的线。世道再歪,手里的砖不能歪;风雨再大,脚下的地基不能塌。”

那时他不懂。

现在,好像懂了一点。

船破开水浪,继续向前。

东方,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。

天快亮了。

(第一章 完)

【下章预告】

第二章 襄阳码头(1880年)

三天后,王家父子抵达襄阳张湾码头。陌生的土地,陌生的口音,王家如何在襄阳扎下第一根根?而蒲圻的阴影,真的能就此摆脱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