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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那头野猪肉吃了七天。
吃完那天,李衍又带着人进山,打了两只兔子,一只狍子,狍子大,七八十斤,又撑了几天。
野菜根、干蘑菇、树皮、草籽,凡是能吃的,李衍都教大家认。
一开始有人不敢吃,怕中毒,李衍就自己先吃,吃完了没事,别人才敢尝。
慢慢的,大家学会了。
张大牛学会了下套子,每天能在林子里套到几只兔子。
王三学会了看脚印,能顺着找到野猪、狍子的踪迹,李二狗学会了爬树,能掏到鸟蛋。
日子虽然苦,但没人饿死。
一个月后,雪化了。
山谷里的积雪变成水,汇进溪流,溪水涨了起来,哗哗响。
山坡上冒出嫩绿的草芽,树枝上鼓起小小的苞。
李衍站在洞口,看着这一切,心里盘算着日子。
立春过了,该准备开荒了。
他把王三、张大牛、老刘头几个人叫到一起。
“雪化了,地快解冻了,咱们得准备种地。”
老刘头点头:“李郎中,你说咋干?”
“先选地。”李衍说:“山谷里那几块平地,我看了,土质不错,但长了这么多年杂草,得先烧荒。”
“烧荒?”王三问。
“把草烧了,草木灰能肥地,烧完再翻,省力。”
第二天,李衍带着人去山谷看地。
那几块平地确实不错,向阳,背风,离溪水近,只是杂草长得比人高,枯黄的杆子一碰就倒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李衍说:“先把杂草割了,堆一堆,等干了烧。”
十几个人钻进草丛,挥舞着镰刀、锄头,开始割草,草又密又韧,割起来费劲,一天下来,只割了一小块。
但没人抱怨,第二天接着干,第三天接着干。
割了五天,终于把那几块地的草全割完了,草堆成几个大垛,等着晒干。
趁着晒草的空当,李衍带着人去砍树,做农具。
这村里逃出来的人,带了些锄头、镰刀,但不够,得自己做。
李衍教他们用硬木做木犁,选一根粗壮的树干,削成犁的形状,前面绑上石头,后面安上木柄,虽然不如铁犁好用,但勉强能翻土。
又教他们用树枝做耙子,用藤条编筐。
忙了十来天,农具准备得差不多了,草也晒干了。
点火那天,全村人都来看。
李衍亲自点第一把火,火苗舔上干草,呼的一下窜起来,火越烧越大,黑烟滚滚,热浪逼人。
众人往后退,看着那些杂草在火里噼里啪啦地响,最后化成灰烬。
火灭了,地上留下一层厚厚的草木灰。
“明天开始翻地。”李衍说。
翻地比割草更累。
地冻了一冬天,硬得像石头,一锄头下去,只刨出一个小坑,几个人轮着上,刨几下就累得直喘。
但没人停下。
张大牛光着膀子干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王三手上磨出了血泡,用布缠上继续干,李二狗他娘都拄着拐杖来看,一边看一边抹眼泪。
“俺们这是……俺们这是要活下去了……”
翻了七天,终于把那几块地全翻了一遍。
李衍蹲在地边,抓起一把土,捻了捻,土是黑褐色的,松软,混着草木灰,正是上好的肥地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:“等着下雨,雨一下,就能播种。”
老天爷给面子,三天后就下了一场雨。
雨不大,绵绵的,下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一早,李衍带着人下地播种。
种子是逃难时带出来的,不多,但够种这几块地,粟米、黍子、豆子,混在一起撒。
撒完种子,再用耙子轻轻搂一遍,让种子盖上薄土。
“行了。”李衍站在地头:“等着出苗吧。”
等待的日子最难熬。
每天都有来看地的,蹲在地边,盯着那些土,恨不得眼睛能看穿。
“李郎中,咋还不出苗?”
“这才几天?再等等。”
“李郎中,是不是种子坏了?”
“不会的,再等等。”
第七天早上,张大牛第一个发现苗。
他蹲在地边,突然喊起来:“出了!出了!苗出了!”
呼啦一下,所有人都涌过去看。
土里钻出嫩绿的小芽,细细的,弱弱的,但在阳光下绿得发亮。
老刘头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:“老天爷啊……俺们有救了……”
李衍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那些小苗,看着那些泪流满面的脸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苗长起来了。
一天一个样,从嫩绿变成深绿,从一拃高长到膝盖深。
地里的杂草也跟着长,一茬接一茬,拔都拔不完。
李衍每天带人下地除草,除了一遍又一遍,有人嫌累,说差不多就行了,但李衍不让。
“地里的肥就那么多,草吃了,苗就没了。”
众人只好接着干。
除了草,还要浇水,今年雨水不算多,隔几天就得从溪里挑水浇地,一担水两桶,一桶水浇不了几垄地,挑了一担又一担,肩膀磨破了皮。
但看着苗越长越高,没人抱怨。
除了种地,还得找吃的。
去年攒的粮食早吃完了,现在全靠山里的野菜、野果、猎物撑着,李衍带着人轮着进山,打猎的、采野菜的、掏鸟蛋的,分工明确。
日子过得紧巴巴,但总算没饿死人。
有一天,李二狗他娘来找李衍。
“李郎中,俺想求你个事。”
“大娘您说。”
“俺家二狗,今年也二十了,俺想给他张罗个媳妇。”
李衍愣了一下:“大娘,这山里……哪有合适的?”
老妇人叹气:“俺也知道难,可俺这身子骨,不知道还能撑几年,总不能让二狗打一辈子光棍吧?”
李衍想了想:“村里有没有合适的姑娘?”
“有倒是有,刘栓他媳妇有个妹子,今年十八,还没许人家,可刘栓家……”
李衍明白了,逃难的时候,谁家都不宽裕,娶媳妇要彩礼,嫁闺女要陪嫁,这些事都不好办。
“大娘,这事先等等,等秋收过了,粮食多了,再说。”
老妇人点头,拄着拐杖走了。
李衍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沉甸甸的。
逃难活下来了,开荒种地了,日子有盼头了,可日子不只是吃饭,还有娶妻生子,传宗接代。
这些事,他帮不了。
他只能让更多人活下来,活下来,才有以后。
夏天到了。
地里的粟米长得比人高,穗子沉甸甸的,压弯了杆,黍子也结满了籽,豆子结了荚。
每天都有来看的,数着日子等收割。
“李郎中,啥时候收?”
“再等等,等穗子黄透了。”
“李郎中,今年能收多少?”
“省着吃,够吃到明年夏天。”
众人听了,笑得合不拢嘴。
收割那天,全村人一起下地。
男人割,女人捆,孩子捡掉落的穗子,从早忙到晚,割完一块地,又一块地。
割下来的穗子背回山洞,摊开晾晒,晒干了,用木棍捶打,让谷粒脱下来,谷粒收进筐里,壳留着喂牲口。
忙了整整十天,终于把几块地的粮食全收完了。
过秤那天,所有人都围着看。
王三和张大牛一筐一筐地过秤,数字报出来,旁边的人记。
“粟米,三百二十斤!”
“黍子,一百八十斤!”
“豆子,九十斤!”
总数出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五百九十斤。
加上之前零零散散收的野菜、野果、猎物,足够一百多人吃到明年夏天。
老刘头第一个跪下,朝着天磕头。
接着是王三,是张大牛,是李二狗,是刘栓……
一个接一个,全都跪下了。
李衍站在人群里,没有跪,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,看着那些晒得黝黑的脸,看着那些脸上淌下来的眼泪。
突然,老刘头站起来,转过身,对着李衍就要跪下。
李衍吓了一跳,连忙去扶:“刘大爷!您这是干什么!”
老刘头不肯起,老泪纵横:“李郎中,你是俺们全村的大恩人!俺们这条命,是你给的!俺们这粮食,是你教的!俺们不知道该怎么谢你,只能给你磕个头!”
“刘大爷,快起来!这使不得!”
可老刘头不起,其他人也不起。
一百多口人,齐刷刷跪在地上,给李衍磕头。
李衍站在原地,鼻子一酸,眼眶红了。
他想起三百年前,赵云临终前说的话。
“云能跟随先生,此生无憾。”
他想起张宁断臂后,依然坚强的笑容。
他想起诸葛亮站在襄阳城头,指着天下大势。
那些人都走了。
但他们的精神,他们的信念,还在。
李衍深吸一口气,把眼泪憋回去。
“都起来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:“都起来,粮食是大家种的,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,以后的日子还长,咱们还得一起过。”
众人这才起身。
那天晚上,山洞里燃起篝火。
王三嫂煮了一大锅粟米粥,还往里加了点去年晒的野果干,粥煮得稠稠的,每人分了一大碗。
张大牛喝完粥,抹了抹嘴:“李郎中,俺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。”
李二狗也跟着说:“俺也没喝过,比俺娘煮的还好喝。”
李二狗他娘在旁边笑着骂:“你这孩子,嫌俺煮的不好喝,以后别喝!”
众人哈哈大笑。
笑声在山洞里回荡,飘出洞口,飘进夜色里。
李衍靠在洞壁上,看着那些笑闹的人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种日子,好像也不错。
秋收过后,日子闲了下来。
地里的活少了,大家开始琢磨别的事。
最先找上门的是李二狗他娘。
“李郎中,俺上次跟你说的那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