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二一章 爆炸后三个月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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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百二十一章爆炸后三个月】

爆炸后的第三个月,城市学会了用绷带呼吸。

沈鸢站在戒毒所二楼的铁窗前,看着楼下那棵被冲击波削去半边的梧桐树。树桩上冒出了新芽,嫩绿色的,像婴儿攥紧的拳头。她数过,一共十七根枝条,比她上个月数的多了三根。

"117号,该吃药了。"

护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沈鸢没有回头。她在这里不叫沈鸢,叫117号,姓沈,名鸢的笔画加起来正好是十七画,所以他们给了她这个编号。她懒得纠正,反正名字和编号一样,都是用来标记尸体的。

药片放在搪瓷杯里,白色,圆形,中间有一道刻痕。沈鸢知道这道刻痕的含义——如果她想自杀,可以沿着刻痕掰开,里面是空的,藏着她三个月前用指甲磨碎的玻璃碴。她磨了四十三个夜晚,够割开手腕三次。

但她没这么做。

因为顾淼说过,玻璃碴的切面不够整齐,会留下锯齿状的伤口,"像被野兽咬过,丑死了"。

沈鸢把药片放进嘴里,用舌头抵着,等护工转身离开,才吐进掌心。三个月来她攒了八十七片,藏在床垫最深处,用塑料膜包着,像一包白色的种子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也许是等一个需要假死的机会,也许是等一个需要真死的机会。

楼下传来喧哗声。

沈鸢把脸贴向铁窗,看见三辆黑色商务车碾过积水潭,停在梧桐树下。车门打开,下来七八个人,都穿着深灰色风衣,领口别着银色的徽章——她认不出那是什么部门,但肯定不是警察。警察的徽章她太熟悉了,熟悉到能凭反光角度判断对方的配枪型号。

为首的男人抬起头,正好对上她的视线。

周野。

三个月不见,他的头发白了一半,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石灰水。沈鸢注意到他的右手——那只曾经把她从泥石流里刨出来的手,现在缠着黑色绷带,吊在胸前。爆炸那晚她没看见他受伤,也许是在火场里为救她烧的,也许是在后来的某个她不知道的夜里。

她转身离开窗口,把药片重新含进嘴里,这次是真的咽了下去。苦味在舌根蔓延,像某种古老的咒语。

"117号,有人探视。"

护工的声音带着惊讶。三个月来,从未有人探视过117号。她的档案上写着"家属失联",实际上是她自己签的字,用左手模仿右手的笔迹,把"沈鸢"两个字写得像两条纠缠的蛇。

探视室在走廊尽头,没有窗户,只有一张不锈钢桌子,两把塑料椅,头顶的摄像头用红色光点记录着一切。沈鸢走进去时,周野已经坐在那儿了,风衣搭在椅背上,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衫。衬衫第三颗扣子没系,她看见锁骨下方有一道新鲜的缝合痕迹,像一条粉红色的蜈蚣。

"你瘦了。"他说。

"你老了。"她说。

两人对视,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的气味,以及某种更古老的东西——也许是愧疚,也许是血缘,也许是爆炸后残留在肺叶里的粉尘。沈鸢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,她按下发送键,火塔燃烧,周野在塔下接住她,喊出的那一声"沈鸢"里带着父亲的裂缝。现在那道裂缝还在,像地震后的峡谷,只是被三个月的时间填满了淤泥。

"林骁找到了吗?"她问。

周野的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三短三长三短,是摩斯电码的SOS。沈鸢盯着他的手指,想起林骁教她的第一课:在无法说话的时候,用骨头说话。

"没有。"周野说,"地下农场爆炸后,我们在废墟里找到了四十七具尸体,DNA比对……没有他。"

"那就是活着。"

"也可能是被炸碎了,碎到连DNA都提取不出来。"

沈鸢的指甲陷入掌心。三个月来,她第一次感到疼痛,真实的、来自肉体的疼痛,而不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、像有人用针管抽取她脑脊液的虚无感。

"你来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个。"

周野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个信封,推过桌面。信封是淡黄色的,没有邮票,没有地址,只有正面印着一朵黑色的罂粟花,花瓣是双Y形状。

"昨天寄到省厅的,收件人写的是你。"

沈鸢没有碰。她知道里面是什么——也许是林骁的手指,也许是顾淼的眼球,也许是她自己的死亡预告。双Y的标记她太熟悉了,熟悉到能在黑暗中凭触觉画出它的每一道曲线。

"你看了吗?"

"看了。"周野的声音没有波动,"是一张照片。"

"什么照片?"

"你母亲。"

沈鸢的呼吸停滞了。她的母亲,那个在爆炸中"死亡"的母亲,那个她亲眼看着船身解体、火光吞噬的母亲。她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,就像接受父亲的车祸、接受林骁的失踪、接受自己从法医变成阶下囚的命运。

但周野说"你母亲",用的是现在时。

"她还活着?"

"照片里的她坐在轮椅上,背景是一面白墙,墙上挂着日历——2023年6月17日,也就是昨天。"周野从信封里抽出照片,翻转,推过来,"你看她的手指。"

沈鸢低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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