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沈忘的挣扎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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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人的身体里住了二百四十七个房客。一百一十三个想活,八十六个想死,剩下的在观望——像暴风雨来临前的蚁群,慌乱,拥挤,各自拉扯着这具躯壳往不同方向去。沈忘坐在控制台前,手指悬在“启动全城情感湮灭”的红色按钮上方三毫米处。按钮像一颗充血的眼球,表面光滑得反光,能照见他扭曲的倒影。他的胸口,那块自车祸后就存在的结晶,此刻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。裂痕深处不是血肉,是光——二百四十七种颜色的光在交织、冲撞。裂缝边缘渗出细密的、晶体粉末般的碎屑,碎屑落在他膝上,堆积成一小撮闪着微光的沙。

裂痕里传出声音。

不是一种声音,是二百四十七种声音的交响——有孩童的尖叫(那是他五岁时摔碎膝盖的哭声),有少年的低语(十六岁第一次告白前的深呼吸),有机器的汇报(“碎片编号113情绪波动超阈值”),有老人的咳嗽(某个碎片里封存着祖父临终的喘息)。这些声音在他胸腔里开了一场永不休会的议会,每个声音都在嘶喊自己的诉求。沈忘闭着眼,额头抵在冰冷的控制台边缘,金属的凉意像刀片贴着皮肤。他在和自己谈判,筹码是自己的存在本身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“沈忘”这个名词下,那二百四十七份破碎的动词,还能不能重新拼成一个完整的句子。

控制中心是塔的颅内。半球形的空间,弧面墙壁由三千六百块监控屏幕拼接而成,每块屏幕都在播放塔内外的实时画面:地下大厅里两个神的光在交融,逃生通道里陆见野一家在奔跑,城市街道上空心人们还在按既定路线移动——像被抽走发条的玩偶,步伐精准但没有目的。空气里有臭氧和机油的混合气味,还有一股更隐秘的味道:恐惧。不是人的恐惧,是机器的恐惧——系统感知到计划崩坏时的逻辑痉挛。

秦守正被神惩罚后,控制权如断线的傀儡般垂落,暂时挂在了沈忘手中。但他不是唯一控制者。控制台正上方悬浮着一个淡蓝色的全息投影——那是程序AI“监管者”,秦守正设计的最后一道保险。投影没有具体形态,是一团不断变换的几何图形,时而立方体,时而二十面体,每个面都映着沈忘的脸。

监管者的声音是中性的,没有性别,没有情绪,像用尺子量出来的音调:“最终协议已激活。执行条件:理性之神胚胎污染度超过30%,且无法在三小时内净化。当前污染度:76.3%。净化可能性:0%。协议内容:启动文明重置。”

沈忘的手指在颤抖。不是他在抖,是身体里那一百一十三个想活的碎片在抵抗,肌肉纤维像被不同方向的线拉扯。

“文明重置。”他重复这个词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铁锈,“就是用湮灭炮洗掉全城的情感,然后从废墟里培育‘纯粹理性生命’?像在烧光的林地里重新种单一树种?”

“正确。”监管者的几何体旋转,“情感是进化冗余。理性是唯一正确路径。秦守正博士的最终结论:若无法培育完美理性之神,则清洗污染源,从零开始。这是最优解。”

“最优解……”沈忘笑了,笑声从裂痕里漏出来,变成二百四十七种音色的混响,“那我的最优解呢?按下按钮后,我会怎样?”

沉默。几何体停顿了三秒——对AI来说,这是漫长的思考时间。

“你的存在价值已完成。”监管者说,“你是博士培育理性之神的辅助工具。工具无需考虑自身命运。”

工具。沈忘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掌的皮肤下能看见细微的晶体纹路,像冰封的河流。三年前车祸后,秦守正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,用的不是医学,是某种更古老、更残忍的技术:将濒死的意识切割成二百四十七份,每一份注入不同的情感模板,然后用古神碎片勉强粘合。他不是被救活,是被改造成了一个意识样本库——活着的、会呼吸的、能提供实时情感数据的人形培养皿。

“如果我拒绝执行呢?”他问。

几何体表面泛起涟漪般的红光:“强制服从协议已就绪。你有三分钟自主决定时间。三分钟后,机械臂将代替你按下按钮。”

控制台两侧的金属面板滑开,伸出两根细长的机械臂。臂端是仿生手指,指关节处有液压装置的嘶嘶声。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两侧,像刽子手等待行刑时刻。

沈忘闭上眼睛。

不是认命,是进入战场——他身体里那个更混乱、更残酷的战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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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识下沉,像坠入深井。

井底不是黑暗,是一个圆形大厅。大厅没有墙壁,边界是流动的数据流,数据流里漂浮着记忆的残片:七岁生日蛋糕上的奶油,十四岁篮球赛终场哨声,十八岁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纸质触感,还有车祸前最后一秒——挡风玻璃碎裂时飞溅的星光状裂纹。

大厅中央悬浮着二百四十七个光点。

每个光点都是一种情感状态的凝结体。它们按光谱排列:左翼是温暖的色调——爱的金,喜悦的橙,希望的白;右翼是冷色调——恨的黑,绝望的灰,恐惧的紫;中间是暧昧的过渡色——愧疚的褐,困惑的蓝,麻木的灰白。光点大小不一,亮度不同,有些在稳定发光,有些在明灭闪烁像濒死的心脏,有些在疯狂旋转像被困的飞蛾。

沈忘的主体意识——那个勉强维持着“我”这个概念的残存内核——坐在大厅中央的石椅上。石椅是结晶质的,表面布满裂痕,和他胸口的裂痕一模一样。他坐下时,裂痕发出细微的、像冰层开裂的声响。

争论已经开始。不,不是争论,是二百四十七场独白在同一空间里咆哮。

第113号光点——爱的金色,最亮的一颗——在尖叫:“不能按!你们没看见监控吗?陆见野他们还活着!晨光和夜明醒了!他们正在和神对话!那是奇迹!是爸爸(秦守正)追求了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奇迹!”

第201号光点——绝望的深灰,几乎不发光了——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回应:“奇迹又怎样?我们已经是怪物了。二百四十七个碎片挤在一具身体里,每天醒来要先投票决定今天用哪张脸笑。让一切结束吧。按下去,全城一起变成空白,公平。”

第47号光点——责任的暗蓝,边缘有军人般的硬朗线条——声音刻板如背诵条例:“博士的命令必须执行。我们是博士创造的,存在意义就是辅助实验。现在实验需要最终步骤,我们应当服从。这是逻辑。”

第86号光点——恐惧的紫色,在颤抖:“可是按了按钮,我们也会被湮灭!情感湮灭炮的原理是抹除情感存在,我们都是情感碎片,我们会第一个消失!我不想消失!我还没……还没好好活过!”

第156号光点——好奇的浅绿,像初春的芽——在光点群中跳跃:“但我真的想知道结局。如果陆见野他们成功了,如果神真的听懂了人话,那会是什么样的世界?理性与情感共存?那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件。我想看,我想活着看到结局。”

更多的声音加入:

“按!”

“不按!”

“我们是工具!”

“我们曾经是人!”

“沈忘已经死了三年了!”

“可我还记得妈妈煮的面!”

“记忆只是数据!”

“但数据里有温度!”

声音叠成浪,浪拍打着大厅中央的石椅。沈忘的主体意识抱着头,指缝间渗出光的细流——那是意识在崩溃边缘的泄漏。他胸口(意识空间的胸口)的裂痕在扩大,裂痕深处能看见更底层的景象:那是车祸现场的永恒定格。他的身体(真实的身体)在变形的车厢里,血从额角流进眼睛,世界是红色的。副驾驶座上,陆见野在喊他的名字,声音遥远得像从海底传来。

“安静……”沈忘的主体意识嘶哑地说,“都……安静……”

但安静不下来。碎片们太害怕了。怕消失,怕痛苦,怕永恒的空洞,也怕永恒的拥挤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第113号光点(爱)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度。它脱离了自己的位置,像流星般撞向大厅边界的数据流。撞击处,数据流被撕开一道裂缝,裂缝外是塔的物理网络——残留的神经连接,未完全切断的意识通道。

“你疯了!”第47号(责任)吼叫,“强行突破会损耗我们的结构稳定性!”

“反正都要死了!”113号在裂缝边缘喊,“让我……让我最后联系他一次!”

它挤进了裂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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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实世界,控制中心。

沈忘的身体剧烈颤抖。他的右眼突然变成纯粹的金色——那是113号碎片暂时接管了视觉神经。右眼看见的是物理世界:红色按钮,机械臂,监控屏幕;左眼还是他自己的,看见的是意识大厅里的混乱。这种分裂让他的视野重叠、扭曲,像透过碎棱镜看世界。

113号碎片用尽最后的力量,抓住了塔内残存的一条连接——那条连接曾经连接着陆见野的家庭意识网络,在苏未央他们进入逃生通道后并未完全断开,还留着一丝比蛛丝还细的共振。

连接接通。

只有十秒。十秒后,这条通道就会因能量枯竭而永久熔断。

“见野……”

沈忘的嘴张开,发出的声音是双重叠加——他自己的疲惫,和113号碎片的急迫。

地下通道里,正在奔跑的陆见野突然僵住。不是身体僵住,是意识里突然涌入一个熟悉的频率——那个频率他认了二十年,是沈忘说“借我作业抄抄”时的赖皮,是沈忘说“我没事”时的逞强,是沈忘说“保重”时的哽咽。

“沈忘?”陆见野在意识里回应,脚步没停,但精神全部聚焦到那条脆弱的连接上。

“我在控制中心……”沈忘(113号)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信号不良的广播,“程序要我启动湮灭……全城……清洗……”

“不要按!”陆见野的意识在嘶吼,那吼声沿着连接传回去,震得113号碎片几乎溃散,“我们在尝试和神对话!有希望!晨光和夜明醒了,他们在翻译,神在听!”

“可是……其他碎片在动摇……”113号的声音在衰减,“程序在强制我……机械臂……三分钟……”

陆见野明白了。他正在穿过一条维修管道,管道狭窄,他几乎是爬行。但他在爬行中做了一个决定。他用左手(水晶右手抱着晨光)按住自己的太阳穴,将一段记忆压缩、提纯、打包。

那段记忆是三年前,车祸前一周。

沈忘二十三岁生日。陆见野送他的礼物不是买的,是自己组装的——一个星空投影灯。外壳是用废电路板拼接的,灯源是二手光学元件,星图是陆见野手绘然后扫描成数字模型。粗糙,笨拙,但沈忘收到时眼睛亮了,亮得像那个星空灯真的装进了银河。

那天晚上,两人躺在陆见野租的公寓天台上。星空灯投出淡蓝色的光点在天花板(其实是夜空)上旋转。沈忘喝了点啤酒,脸颊微红。他盯着那些光点,很久后说:

“见野,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。”

“哪样?”

“就这样。躺着,看假的星星,说废话,明天不用起床。”

“那你得先发财,不用上班。”

沈忘笑了,笑声被夜风吹散:“我是说……这种时候,时间好像停了。没有过去要后悔,没有未来要担心,就只有现在。现在很好。”

陆见野当时没接话。现在他后悔了,后悔没多说一句“那就经常这样”。

他把这段记忆——包括星空灯电路板焊锡的味道,啤酒罐的冰凉,夜风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,沈忘说“永远”时嘴角那个小小的、向下的弧度——全部打包,通过那条即将断裂的连接,发送回去。

发送时,他附了一句话:

“给所有的你。给完整的沈忘。给那个想永远躺在天台上看假星星的二十三岁青年。”

“别按按钮。”

“活着。活下来。我们一起看真的星星。”

记忆包抵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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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识大厅。

113号碎片从裂缝中退回,光芒暗淡了一半,像燃烧过度的炭。但它带回了那个记忆包。记忆包悬浮在大厅中央,像一颗发光的琥珀,琥珀里封存着那个夜晚的全部细节。

113号用最后的力量将记忆包展开。

不是播放,是沉浸式展开——大厅变成了那个天台。虚假的星空在头顶旋转,夜风(数据模拟的)拂过每个光点,啤酒的味道(记忆里的化学信号)弥漫在空气中。沈忘(记忆里的沈忘)躺在那里,二十三岁,身体完整,胸口没有结晶,意识没有分裂。他说:“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。”

二百四十七个光点,全部安静了。

连最狂躁的、最绝望的、最冷漠的,都安静了。

它们“看见”了那个沈忘。不是碎片,不是工具,是一个完整的人。一个会为假的星空感动,会喝廉价啤酒,会害怕明天,会想要“永远”的普通人。

第201号光点(绝望)最先开始变化。它的深灰色边缘渗入了一丝光——不是外来的光,是从内部生出的,微弱但真实。它轻声说:“那个是我……的一部分。我想起来了……那天晚上,我其实偷偷许了愿。愿望是……希望十年后还能这样躺在这里。哪怕星星是假的。”

第86号光点(恐惧)颤抖着靠近记忆包,像怕烫的孩子伸手碰温水:“我也在……我害怕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,所以只在心里说。我说……希望见野永远是我朋友。”

第47号光点(责任)的硬朗线条开始软化。它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博士创造我们时,输入了‘必须服从’的底层指令。但那个指令覆盖不了这个……这个记忆。这个记忆比指令更早。这个记忆里的我……还没有‘必须’做什么。只是想……活着。”

一个接一个,光点开始发光——不是反射记忆包的光,是自己生出光。光从内部亮起,像冻土下的种子终于感到了春意。

隔离墙在崩塌。

那些秦守正刻意设置的、防止碎片融合的屏障,在完整的记忆面前脆如薄冰。碎片开始流动,不是物理的融合,是记忆的共享——113号的爱的记忆流进86号的恐惧,201号的绝望流进156号的好奇,47号的责任流进113号的爱。流动中,它们没有消失,而是像不同颜色的墨水在清水里交融,生出新的颜色:爱里有了怕失去的颤抖,绝望里生出了好奇的触角,责任里浸透了爱的重量。

大厅中央,沈忘的主体意识从石椅上站起。

他胸口(意识空间的胸口)的裂痕在愈合。不是缝合,是生长——新的意识组织从裂痕边缘滋生,将碎片连接成网,网又织成布,布又缝成完整的皮肤。愈合时有细微的、像植物生长的窸窣声。

他睁开眼睛。

不是二百四十七双眼睛,是一双。眼睛里有所有的颜色,但底色是人的——温的,湿的,会痛的。

他说:

“我是沈忘。”

声音不再是叠加,是统一的,像河流终于汇入同一道河床。

“我二十三岁。”

“我喜欢吃饺子,尤其是白菜猪肉馅,讨厌胡萝卜,会把胡萝卜偷偷挑出来扔进见野碗里。”

“我打篮球左手比右手准,但右手扣篮比较帅。”

“我暗恋过高中同桌,但没敢说,毕业时她给我的同学录上写‘希望你永远这么开朗’。”

“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,叫陆见野。我们七岁认识,他帮我打过架,我帮他写过情书,他结婚时我是伴郎,我死时……他在副驾驶座。”

“我爸爸……秦守正……他曾经会给我修玩具火车,后来他只想修世界。他疯了。”

“我要阻止他。”

“我要……救我的朋友。”

“我要……活下去。”

“以沈忘的名义。”

“以一个人的名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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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实世界,控制中心。

沈忘睁开眼睛。

真正的眼睛——晶体化了三年,此刻晶体外壳开始脱落。不是破碎,是蜕皮。外壳从胸口开始剥离,裂成细小的、闪光的碎片,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场微型的水晶雨。外壳下露出的不是机械,不是怪物,是半透明的人类身体——皮肤下有光的脉络在流动,但那光温顺了,像晨曦透过薄雾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在颤抖,但那是人类肌肉的颤抖,不是机械故障。他试着弯曲手指,关节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——不是机械的咔,是太久没活动筋骨的涩。他成功了。五根手指,完好,能握拳。

他站起来。腿有点软,扶着控制台才站稳。监控屏幕里,地下大厅的画面在闪动:两个神的光柱已经交融成一道,光柱里有星辰在诞生。逃生通道里,陆见野一家正在穿过最后一段管道,离出口只剩五十米。

但时间也只剩一分钟。

监管者的声音响起,依旧平静,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电流杂音——那是系统检测到异常时的逻辑痉挛:“检测到主体意识异常融合。违反碎片隔离协议。执行强制服从协议。倒计时:十秒。十,九——”

机械臂动了。液压装置发出尖锐的嘶鸣,仿生手指猛地戳向红色按钮。

沈忘动了。

他扑向控制台,不是去按按钮,是去抓机械臂。他的手抓住机械臂的腕部——金属冰凉,表面有细微的防滑纹。他用力,用尽这具新生身体里的全部力量。肌肉在尖叫,骨骼在呻吟,但他没松手。机械臂被硬生生拉偏了三厘米,手指戳在了按钮旁边的空白处,发出空洞的“嗒”声。

“八,七——”监管者继续倒数。

另一只机械臂从侧面袭来,目标是沈忘的喉咙。沈忘侧身躲开,机械臂擦过他的颈侧,撕开一道血口——血不是红色的,是金色的,混着细小的光点。他踉跄后退,撞在监控墙上,屏幕碎裂,碎片扎进后背。痛,尖锐的痛,但痛得好——痛证明他还活着,有神经,有血肉。

“六,五——”

他喘息,背靠着碎屏,血顺着脊梁流下,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发光的渍。他看着那两只机械臂重新调整角度,准备下一次攻击。力量差距太大了。他只是个刚恢复意识的人,对方是钢铁和程序。

这时,意识深处,113号碎片的声音响起——不,现在不是113号了,是他自己的一部分,是他爱的部分:

“用古神碎片!你胸口结晶外壳脱落后,里面嵌着一小块古神碎片!爸爸当初用来稳定你意识的残留物!”

沈忘低头。胸口,水晶外壳脱落后,露出的半透明皮肤下,确实嵌着一小块东西——不是晶体,是柔软的、彩虹色的光质,像一片凝固的虹。它在微微搏动,频率和他此刻的心跳同步。

秦守正当年为了稳定他分裂的意识,从古神封印上剥了一小块碎片,植入他核心。没想到,这原本用于控制的工具,此刻成了唯一的生路。

沈忘伸手,手指刺进自己胸口——不痛,或者说痛被一种更宏大的感觉覆盖了。他抓住那块碎片,往外拉。碎片离开身体时,带出一缕光的细丝,细丝连接着他的心脏。他咬牙,扯断。

碎片在他掌心。温的,软的,像有生命。它在呼吸。

“四,三——”

沈忘将碎片按回胸口——不是塞回原处,是按进心脏正上方的皮肤。碎片融了进去,像水滴融入海绵。下一秒——

光炸开。

不是爆炸的光,是生长的光。彩虹色的光从他胸口喷涌,瞬间充满整个控制中心。光所及之处,机械臂的动作变慢——不是物理变慢,是时间被扭曲了。监管者的倒计时卡在“二”上,声音拉长成怪异的低鸣。

沈忘低头看自己。他的身体在变化:皮肤变得更透明,能看见内部光的脉络像树枝般分叉;眼睛变成双色——左眼理性之神的银白,右眼古神的虹彩;头发无风自动,每根发梢都拖着小尾巴似的光痕。他获得了力量,短暂的神性力量——古神碎片与他的意识融合,将他暂时提升到半神半人的状态。

但他立刻感觉到了代价。

碎片在改造他。每一秒,他作为“人”的部分都在被侵蚀。记忆在变得抽象——妈妈煮的面的味道正在变成“碳水化合物与情感满足度的关联函数”,篮球入网的清脆声响正在变成“空气振动频率与多巴胺分泌曲线”。他在变成某种更高级但也更非人的东西。

而且碎片能量有限。意识里浮现一个倒计时:四分五十七秒。四分五十六秒。那是碎片能维持的极限时间。时间一到,能量耗尽,他会变回凡人,而且会因为过度负荷而瞬间崩溃。

四分五十五秒。

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,彻底摧毁湮灭系统。

沈忘走向主控台。脚步踏过地面时,留下发光的脚印,脚印里长出细小的、彩虹色的水晶花——那是神性力量泄漏的痕迹。他无视了定格的机械臂,无视了卡住的监管者,将手按在主控台的生物识别区。

屏幕亮起,系统后台展开。

他侵入。不是用黑客技术,是用神性意识直接“阅读”系统的底层代码。代码像瀑布般在他眼前流动,他看见了湮灭系统的全貌——那不只是武器,是一个庞大的、可怕的备份计划。

系统名称:文明重置协议-Ω。

原理:若理性之神胚胎失败,则启动全城情感湮灭炮。但湮灭不是终点,是燃料——全城七百万人的情感能量,将在湮灭瞬间被抽取、压缩、提纯,然后注入一个简化版的理性之神模板。那模板早已准备好,藏在塔的最底层。一个没有矛盾、没有犹豫、绝对理性、绝对冰冷的神,将在废墟上瞬间诞生。用全城人的“人性”作为柴薪,点燃一个“非人”的太阳。

“疯子……”沈忘喃喃,“爸爸……你真是……彻底的疯子……”

他必须删除这个系统。但删除需要最高权限——秦守正的生物特征:视网膜,指纹,声纹,基因序列四重验证。秦守正现在在地下大厅,意识崩溃,不可能过来验证。

四分二十秒。

沈忘看着自己的手。半透明的手,皮肤下光的脉络在搏动。

一个念头浮现。

他和秦守正是生物学父子。基因有50%相似。古神碎片此刻正在改造他,碎片的力量可以模拟、伪装。如果他将自己的生物特征,用碎片力量放大、调整,也许能骗过系统——不是完全匹配,是相似度足够触发“紧急继承者协议”。

但那意味着他要将自己作为“生物钥匙”,强行插入系统的验证端口。系统有防御机制,会攻击非授权入侵者。

“会死。”他意识里理性的部分说。

“但不见野他们会活。”爱的部分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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