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启程日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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鸡叫第三遍的时候,林逸就醒了。

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。窗外的月光从格子窗漏进来,在地上铺出一片白霜似的影子,他就盯着那片影子,看它一寸寸挪,从床头移到门边,最后被晨光吞没。

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——是张半仙在咳嗽,咳得撕心裂肺,然后听见他啐了一口:“这老嗓子,跟破风箱似的。”

小木头在灶房生火,柴火噼啪响,接着是水倒进锅里的哗啦声。这孩子起得比谁都早,说是要“给先生做顿像样的早饭”。

林逸坐起身,揉了揉脸。屋里还暗着,但已经能看清轮廓——墙角那口樟木箱子已经捆好了,麻绳勒得紧紧的,箱盖上放着他的几本书。桌上是空的,茶杯倒扣着,墨干了,笔洗了。这间住了快一年的屋子,此刻干净得像个过客的驿站。

他穿上衣裳,推门出去。

晨雾很浓,白茫茫地裹着院子。张半仙坐在井台边,拿着块粗布擦他那根算命幡子,擦得仔细,连幡角的穗子都一根根捋顺了。听见开门声,老爷子头也不抬:“醒了?灶上熬了粥,趁热喝。”

“您今天起得早。”林逸说。

“睡不着。”张半仙把幡子靠在井沿上,站起身,捶了捶腰,“人老了,换个地方就认床。昨晚躺下,总觉着这屋子空得慌。”

这话说得轻,却沉甸甸地砸进雾里。

林逸没接话,走到灶房门口。小木头正踮着脚搅锅,热气扑了他一脸,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。见林逸来了,孩子咧嘴笑:“先生,我往里搁了红枣和花生,补气血的!”

“哪来的红枣?”

“昨儿赵大娘送的,说是给先生路上吃。”小木头压低声音,“她还塞给我两个铜板,让我别告诉您。”

林逸心里一暖。他掀开锅盖,米香混着枣甜涌出来,白雾糊了眼。他眨了眨眼,雾气凝成水珠,挂在睫毛上。

三人围着矮桌喝粥时,天已经亮了。雾散了点,能看见院墙外头影影绰绰的人影——有人在外头等着了。

“是孙大娘。”小木头扒着门缝看,“拎着篮子呢。”

张半仙放下碗,抹了抹嘴:“该来的总会来。去开门吧。”

门闩拉开时,发出“嘎吱”一声长响。门外站着的不止孙大娘,还有老王、李小山、卖豆腐的刘婶……十几个人,挤在巷子里,手里都拎着东西。

孙大娘第一个进来,把篮子往林逸手里塞:“林先生,这二十个鸡蛋,路上吃!都是自家鸡下的,新鲜!”

林逸刚要推,老王又挤上来,塞过来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:“这是我媳妇连夜烙的饼,加了猪油和葱花,能放三天!”

“先生,这双鞋……”

“这点腌菜……”

“这几张烙馍……”

东西一样样递过来,林逸两只手很快就满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用了”,可喉咙像被什么堵着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李小山站在人群后头,等大家都说完了,才走上前。他手里提着个陶罐,用红布封着口,抱得小心翼翼的,像抱着个婴儿。

“林先生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这坛酒,是我爹十年前埋下的。他说要等我成亲那天喝。现在……他不在了,我留着也没意思。您带上,路上驱寒。”

陶罐递过来,沉甸甸的。林逸接过,指尖触到冰凉的陶壁,却觉得有股热流顺着掌心往心里钻。

“小山,这太贵重了。”他终于说出话来。

“再贵重,也比不上您帮我爹申冤。”李小山眼圈红了,却咧着嘴笑,“先生,您一定得好好的。到了京城,要是有人欺负您,您就指个信回来!我们青山镇的人,别的没有,力气有!”

人群里响起几声应和。

林逸抱着那坛酒,看着这一张张脸——有皱纹满面的老人,有眼里还带着稚气的少年,有手上长满茧子的妇人。一年前,他还是个饿得眼冒金星的穷书生,这些人里,有的嘲笑过他,有的可怜过他,有的压根没正眼瞧过他。

现在,他们站在这里,带着自家最金贵的东西,来送他。

“各位……”林逸清了清嗓子,声音还是有点涩,“林某何德何能……”

“别这么说!”孙大娘打断他,眼圈也红了,“先生帮我家找回了鸡,那是小事吗?那是我半年的油盐钱!我男人瘫在床上,就靠那几只鸡下蛋换药!”

老王接话:“还有我!要不是先生指点,我那年雨季得折进去多少伞钱?现在我家小儿子能上学堂了,就靠卖伞挣的!”

“先生帮我识破了那个骗子,不然我棺材本都没了!”刘婶抹着眼睛。

“还有我……”

“我也是……”

七嘴八舌的声音涌上来,像温热的潮水,把林逸裹在中间。他站在那儿,抱着酒坛,抱着鸡蛋篮子,抱着大大小小的包裹,觉得这些东西重极了,也轻极了。

张半仙在旁边咳嗽一声:“行了行了,再说下去天都黑了。林小子还得赶路呢。”

众人这才慢慢安静下来。

林逸深深吸了口气,朝众人鞠了一躬:“诸位的情义,林某记下了。此去京城,无论前程如何,青山镇永远是林某的根。他日若有缘,必当回来,再与诸位一叙。”

这话说得很书生气,但没人笑话。大家只是点头,眼神里有不舍,有期盼,也有那么点骄傲——看,从我们这儿走出去的人。

马车是昨天雇好的,就停在巷口。车夫是个黑脸汉子,姓马,话不多,但手脚利索。见林逸他们出来,帮着把东西搬上车——箱子、包裹、酒坛、书篓,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。

小木头爬上车,坐在一堆包裹中间,只露出个脑袋。张半仙站在车旁,看着林逸:“真不带老朽去?”

“您不是说,老骨头折腾不动了吗?”林逸笑。

“那是客套话!”老爷子瞪眼,“客套话你听不出来?”

“听出来了。”林逸拍拍他的肩,“所以才不能让您折腾。青山镇这摊子,得有人看着。周县令那边……还得您偶尔提点提点。”

张半仙哼了一声,没再坚持。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塞给林逸:“拿着。”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老朽这些年攒的一点心得。”老爷子别过脸去,不看林逸,“你那套‘数据’啊‘分析’啊,是好,但有些东西,数据看不出来。比如‘气’——不是玄乎的那个气,是人身上的‘气’。一个人是颓是振,是真是伪,有时候不用看表情,看那股‘气’就明白了。这里头写了几条,你路上闲着翻翻。”

布包很轻,但林逸觉得手里一沉。

“多谢。”他说。

“谢个屁。”张半仙摆摆手,“赶紧走吧,再磨蹭我真跟你去了。”

林逸转身上车。车夫甩了个响鞭,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踏在青石板上,嘚嘚嘚地响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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