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3章:沉默良久后的一声“对不起”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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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、扭曲。包间里静得可怕,只有父亲压抑的、痛苦的啜泣声,和窗外遥远而模糊的城市背景音。墙上的水墨画依旧淡雅,桌上的菜肴渐渐失去了热气,那摊开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“礼物”,此刻显得如此刺眼,像一个无声的、充满讽刺的注脚。

张艳红愣住了。她想过父亲可能会说些软话,可能会抱怨,甚至可能像母亲以前那样,拐弯抹角地提要求。但她从未想过,会是这样一句直接而沉重的“对不起”。这三个字,从父亲这个一辈子沉默、懦弱、习惯用逃避和顺从来面对一切的男人嘴里说出来,其分量,远超任何华丽的忏悔或辩解。它像一把生锈的、钝重的钥匙,猛地捅开了那扇她们早已尘封、甚至以为早已忘却的心门,门后积压了数十年的灰尘、蛛网、冰冷的记忆,瞬间呼啸而出,几乎让她窒息。

她感到鼻子一酸,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。她想说点什么,想质问,想怒吼,想把那些年受的委屈、被忽视的冰冷、被偏袒的不公,统统倾倒出来。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,将目光投向窗外,用力地、快速地眨着眼睛,想把那股汹涌而上的泪意逼回去。不能哭,至少不能在父亲面前哭。这眼泪,太廉价,也太迟了。

而韩丽梅,在听到那声“对不起”的瞬间,握着茶杯的手指,骤然收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杯中的茶水轻轻晃动了一下,映出她骤然收缩的瞳孔。但仅仅只是一瞬。下一秒,她的手指便缓缓松开,将茶杯稳稳地放回了桌面上,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她的表情,依旧平静,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投下巨石,也激不起一丝涟漪。

只有坐在她旁边的张艳红,从侧面,极其细微地捕捉到,姐姐那长长的、浓密的睫毛,在那一刻,几不可察地、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,仿佛有疾风掠过深潭的表面,但迅即恢复了绝对的静止。

韩丽梅的目光,平静地落在父亲那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的、瘦削佝偻的背上。那曾经在她幼年记忆中,也算得上宽阔、能扛起沉重麻袋的脊背,如今已经如此单薄、如此衰老。她看着父亲花白的、凌乱的头发,看着他捂住脸的、指节变形、布满老茧的大手,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、领口磨损的旧衬衫。这一切,都清晰地昭示着他的衰老、他的无力、他这大半生的困顿与沉默。

“对不起”?

她在心底,极其缓慢地,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没有想象中的惊涛骇浪,没有压抑多年的委屈瞬间爆发,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波动。只有一片荒芜的、冰冷的平静。就像一场旷日持久的大火,早已将一切可燃之物烧成灰烬,只余下焦黑的土地和死寂的余温。道歉来了,可那些被烧毁的、被掠夺的、被践踏的时光与情感,还能回来吗?那些在无数个寒冷饥饿的夜晚,独自吞咽的泪水与不甘;那些在面临人生重大抉择时,身后空无一人的孤独与绝望;那些用尽全力、伤痕累累才挣来今日一切的过程中,早已被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防……一句迟到了数十年的“对不起”,能改变什么?能抚平什么?

她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疲惫。仿佛一个负重跋涉了太久太久的旅人,早已习惯了肩上的重量,也早已不在意来路的艰辛,只想继续向前走。可此时,身后却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,说,对不起,我以前不该让你背这么重。这道歉,对已经走到此处的旅人而言,除了徒增怅惘,还有什么意义?

父亲压抑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,肩膀依旧在抖动。他依旧捂着脸,不敢抬头,仿佛那个简单的动作,耗尽了他此生全部的勇气和尊严。

韩丽梅静静地坐着,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开,缓缓扫过这间雅致的包间,扫过窗外高楼林立的繁华景象,最后,落回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茶上。茶水清澈,茶叶静静地沉在杯底。她的心,也像这杯冷茶,曾经沸腾过,滚烫过,煎熬过,如今,只剩下冰冷的、澄澈的、再无波澜的平静。

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情绪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:

“爸,过去的事,都过去了。”

没有说“没关系”,没有说“我原谅你”,甚至没有对那声“对不起”做出任何直接的回应。只是一句轻飘飘的、却重若千钧的“都过去了”。

是的,都过去了。那些匮乏的童年,那些偏心的伤害,那些独自挣扎的岁月,那些冰冷如铁的关系……都随着时间,随着她们自己的血泪拼搏,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,成为了背景板上模糊的、不再具有伤害力的远景。她们早已不是那个需要父母认可、需要家庭温暖才能生存下去的小女孩了。她们的世界很大,很广阔,有更重要的责任,有更值得珍惜的人和事。原生家庭那道深深的裂痕,她们早已学会与之保持距离,用清晰的边界和冷静的赡养来应对,不再让其影响自己前行的步伐。

这声迟到的“对不起”,或许能解开父亲心上的一部分枷锁,或许能让他在余生获得一丝安宁。但对她们而言,它更像是一个迟来的、关于“过去”的**。一个她们早已在心中画下,如今被父亲亲手描摹出来的**。

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