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1章:父亲独自南下,苍老而拘谨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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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数的疑问瞬间涌上心头,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。她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当她再次睁开眼时,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,所有情绪都被妥帖地收敛起来。她拿起手机,给张艳红发了条简洁的信息:“爸来了,在公司前台。人在36楼会客室。我现在过去。”

几乎是立刻,张艳红的回复跳了出来,只有两个字,却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一丝复杂:“等我。”

韩丽梅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身上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,抚平一丝不存在的皱褶,然后迈着平稳的步伐,走出了办公室。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地板上,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,一如她此刻的心跳,被强行控制在某种稳定的节奏里。

36楼的小会客室,比顶楼的茶室更为正式,但也相对私密。韩丽梅推门进去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:父亲张建国僵硬地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,依旧只坐了边缘一点位置,背挺得笔直,仿佛随时准备站起来。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旅行包,被他放在脚边,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就瞟向那里,似乎里面装着什么易碎品。听到开门声,他像受惊般猛地抬起头,看到韩丽梅的瞬间,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——是惊讶(或许是因为女儿如今的气度与装扮远超他贫瘠的想象),是陌生,是深深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局促,还有一丝极力隐藏却仍然泄露出的……愧疚?

他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喊一声“丽梅”,或者“大丫头”,但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喉结又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那双混浊而布满血丝的眼睛,飞快地看了韩丽梅一眼,又迅速垂了下去,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、因长期劳作而指节粗大变形、皮肤粗糙皲裂的双手。

“爸。”韩丽梅先开了口,声音平静,没有特别的温度,也没有刻意疏离,就像一个平常的称呼。她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坐下,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。“您怎么突然过来了?也没提前说一声,我好安排人去接您。”她的语气,更像是对待一位寻常的、需要礼貌接待的访客。

“没、没事,不用接。”张建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干涩而沙哑,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,“我……我自己能找着。打听了,说你们公司在这栋大楼,就、就找来了。”他说话时,目光始终不敢与韩丽梅对视,游离在茶几上的水杯、绿植,或者她肩膀以下的某个位置。

“路上还顺利吗?”韩丽梅继续问,语气平淡得像在进行最普通的寒暄。

“还、还行。坐火车,睡一觉就到了。”张建国简短地回答,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。

这时,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推开。张艳红出现在门口。她显然是匆匆从某个会议或会面中赶来的,身上还穿着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套裙,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,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妆容。看到沙发上的父亲,她的脚步也微微顿了一下,眼神瞬间变换,惊讶、审视、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,最后归于一种与姐姐相似的、刻意维持的平静。

“爸。”张艳红也喊了一声,声音比韩丽梅略高一些,也少了几分刻板,但同样听不出太多的亲昵。她走进来,在韩丽梅旁边的另一张单人椅上坐下,目光落在父亲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。

父亲的形象,比她们记忆中最后一次见面时,苍老了太多。头发几乎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,背也更驼了。身上那件旧衬衫,依稀是很多年前见过的款式,洗得发白,袖口甚至有些磨损。整个人缩在那里,与这间装修考究、光线明亮的会客室,与眼前这两个衣着光鲜、气度沉稳的女儿,形成了无比刺眼、也无比让人心头发沉的对比。

张建国看到小女儿,眼神似乎更慌乱了一些,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对艳红也露出一个笑容,但那笑容尚未成形就僵在了脸上,变成了一个苦涩的、近乎讨好的表情。“艳、艳红也来了。”他讷讷地说,双手搓得更用力了。

一时间,会客室里陷入一种难言的沉默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。父亲低着头,像一尊沉默的、布满岁月风霜的雕塑。两个女儿隔着茶几看着他,目光平静,内心却各自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波涛。血缘的纽带无声地存在着,但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岁月鸿沟、情感冰川,却厚重得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。

最终,是韩丽梅打破了沉默,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情绪:“您还没吃饭吧?我们先去吃点东西。其他的,慢慢说。”她站起身,动作从容。

张建国也像得到指令般,慌忙跟着站起来,差点带翻了脚边的旅行包。他手忙脚乱地扶住包,又赶紧拎起来,紧紧攥在手里,仿佛那是他在这个陌生而令人不安的环境里,唯一可以抓住的依靠。

韩丽梅和张艳红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。那一眼里,有对父亲如此状态的复杂感受,有对彼此心照不宣的理解,也有对这突如其来的、打破了她们平静生活的“闯入者”,一丝本能的、需要共同应对的警觉。

“走吧。”韩丽梅率先向门口走去。张艳红随后跟上。父亲张建国,佝偻着背,拎着他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旧旅行包,小心翼翼地,步履有些蹒跚地,跟在两个早已脱离了他的世界、如今强大得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和遥远的女儿身后。一段跨越了漫长时光与心理距离的、不知将走向何方的短暂“同行”,就这样,在一个平常的下午,于“丰隆”大厦36楼的光洁走廊里,沉默地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