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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露重,晚风带来的凉意渐渐沁入衣衫。那场发生在璀璨灯火与寂静夜色之间的、近乎剖心泣血的坦诚对话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猛烈地冲刷过两人紧闭已久的心门,留下满地的泥泞与狼藉,却也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、奇异的清明。
韩丽梅率先转身回了室内,她背脊依旧挺直,步伐也未见丝毫凌乱,仿佛刚才那个在阳台上袒露内心最深处恐惧与孤独的女人,只是夜色下的一场幻觉。但张艳红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姐姐肩头残留的、被她泪水浸湿的一小片冰凉布料,她指尖残留的、姐姐掌心那短暂却真实的温度,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、混合着红酒与泪水的咸涩气息,都在无声地证明着,刚才的一切,真实地发生过。
她又在阳台上站了片刻,任由夜风吹干脸上冰凉的泪痕,直到心跳和呼吸都渐渐平复。胸腔里依旧沉甸甸的,装满了刚刚倾倒出来的痛苦、羞愧,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疼痛的释然。原来,将最深重的恐惧和不堪说出口,并不会让天塌下来,反而像是搬走了心上压着的一块巨石,虽然留下一个深坑,但至少,可以重新开始呼吸了。
回到灯火通明的客厅,韩丽梅已经不在。主卧的门紧闭着,门缝下没有透出光亮,一片沉寂。张艳红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,看着这间奢华却冷清得几乎没有生活气息的公寓,第一次,不再感到那种置身于精美牢笼般的格格不入和压抑。因为她刚刚知道,这牢笼困住的,不止她一人。那个看似拥有一切的女人,同样在这里,与无边的寂静和孤独为伴。
她默默走进客房,反手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到柔软的地毯上。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城市不灭的灯火,透过薄纱窗帘,在室内投下朦胧而变幻的光影。她抱着膝盖,将脸埋进臂弯里,身体深处传来的疲惫感,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。但这一次的疲惫,不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,更像是一场激烈情绪宣泄后的虚脱,一场漫长跋涉后,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暂时歇脚的、安全洞穴的松弛。
阳台上的对话,字字句句,如同电影回放,在她脑海中反复上演。姐姐平淡语调下深藏的寂寥,自己泣不成声的忏悔,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恐惧和渴望,像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,剖开了她们各自用坚硬外壳包裹的、早已化脓溃烂的伤口。痛,是锥心刺骨的痛。但痛过之后,是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她看清了姐姐的强大背后,是怎样的如履薄冰和孤独支撑;也看清了自己的自卑与讨好之下,是怎样的恐惧在驱动。她们都在用错误的方式,向彼此索取着本应最自然给予的爱与认可,却因为路径的错误,将对方推得更远,也让自己遍体鳞伤。
不知在黑暗中坐了多久,直到双腿发麻,张艳红才慢慢站起来,摸索着走到床边,和衣躺下。身体陷入柔软的被褥,思绪却依旧在黑暗中漂浮。那些痛苦的记忆,那些被背叛的愤怒,被孤立的绝望,看守所里冰冷的墙壁,众人或鄙夷或怜悯的目光,哥哥张耀宗那张虚伪扭曲的脸……如同走马灯般闪过。但奇异的是,当这些画面再次出现时,那股曾经几乎要将她吞噬的、灭顶般的羞耻和痛苦,似乎淡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加沉重、却也更加清醒的钝痛。她不再逃避,不再否认,而是像隔着一段距离,重新审视那段黑暗的岁月,审视那个迷失、愚蠢、可悲又可恨的自己。
然后,一个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念头,如同黑暗中悄然萌发的种子,破土而出。
如果没有经历这一切呢?
如果她没有因为极度的自卑和渴望认可,而被张耀宗的花言巧语迷惑?如果她没有走上那条出卖公司、背叛姐姐的不归路?如果她一直活在姐姐的光环和羽翼(或者说,阴影和压力)之下,做那个战战兢兢、永远试图讨好却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的“妹妹”?
她会是什么样子?
大概,会继续在那个光鲜亮丽却与自己格格不入的圈子里挣扎,用虚假的自信和浮夸的行为掩饰内心的空洞。她会永远仰望着姐姐的背影,既渴望靠近,又因自惭形秽而本能地退缩。她会将姐姐的所有严格要求视为否定和压制,在怨恨与依赖的泥沼中越陷越深。她会永远是个长不大的、需要被保护(或者说,被管教)的孩子,无法建立真正的自我,也无法与姐姐建立真正平等、健康的关系。
而姐姐呢?大概会继续用她认为正确的方式“保护”和“要求”她,在失望与责任感的拉扯中疲惫不堪。她们之间的隔阂会越来越深,误解会越来越多,最终在某一个无法预料的时刻,因为另一件小事彻底爆发,走向更糟糕的、无法挽回的境地。或者,维持着表面平静、内里早已冰冷僵死的关系,直至岁月将最后一点温情也消耗殆尽。
那样的“平安无事”,那样的“未曾犯错”,真的就比现在更好吗?
这个想法让张艳红浑身一震,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。她为自己竟然会产生这样的念头而感到震惊,甚至有一丝罪恶感。感谢苦难?感谢那场几乎毁掉她一切、让她身败名裂、让姐姐承受巨大伤害和背叛的灾难?这听起来多么荒谬,多么……不知感恩,甚至冷酷。
可是,心底深处,另一个声音却在微弱而固执地响起:是的,或许……或许我真的应该“感谢”这场苦难。
不是感谢苦难本身。苦难是丑陋的,是痛苦的,是应该被谴责和唾弃的。她永远不会原谅张耀宗的欺骗和利用,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曾经的愚蠢和背叛。那些伤害是真实的,留下的疤痕也将终生伴随。
她所“感谢”的,是这场几乎将她彻底击垮的苦难,像一场毫无征兆的、摧毁一切的地震和海啸,将她原本那个建立在流沙之上、虚假而脆弱的“自我”和“生活”,彻底地、残酷地摧毁了。将她从那个自欺欺人的、依附性的、永远在仰视和比较的泥潭中,连根拔起,扔进了最肮脏、最黑暗的深渊。
在深渊里,她失去了所有:名誉、地位、他人的尊重、自以为是的骄傲,甚至差点失去自由和未来。她被迫以最不堪、最赤裸的方式,直面自己内心所有的阴暗、懦弱、虚荣和愚蠢。没有光环,没有借口,没有退路。她看到了那个在极度自卑和渴望认可驱动下,轻易被人蛊惑、背叛至亲的、丑陋的自己。她也看到了,当繁华散尽、众叛亲离时,自己内心那点可怜的、却尚未完全泯灭的、名为“良知”和“亲情”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