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:艳红第一次感到荒谬与愤怒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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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 无声的崩裂

忙音消失了。

但那单调、急促的“嘟嘟”声,仿佛具有了某种诡异的生命力,穿透耳膜,钻进颅腔,在她的脑子里扎下根,然后疯狂地、不受控制地增殖、回荡,与窗外哗啦啦的雨声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混乱而压迫的颅内轰鸣。

张艳红维持着那个姿势,手臂僵硬地伸着,手指紧紧攥着那部冰冷的、屏幕碎裂的旧手机。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,呈现出一种僵硬的青白。手背的皮肤下,淡蓝色的血管微微凸起,随着心脏沉重而杂乱的搏动,一下下地跳动着。

她站在这间不足十平米、昏暗、潮湿、弥漫着陈旧霉味和灰尘气息的出租屋中央,像一尊被突然剥夺了所有指令、只剩下物理形态的、粗糙的人形雕塑。窗外的雨更急了,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,水流如注,模糊了外面本就黯淡的天光,也将屋内本就微弱的光线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,在她苍白麻木的脸上投下晃动不安的阴影。

母亲的声音,那熟悉到深入骨髓的、混合着焦虑、抱怨、理所当然的索取和隐隐催促的大嗓门,还残留在耳畔的空气里,每一个音节,每一处停顿,每一次语调的转折,都清晰得可怕,像用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了她的听觉神经上。

“你哥彩礼十八万八……”

“你弟学费、生活费……”

“家里房子漏雨要修……”

“我血压药快没了……”

“先打五千过来,赶紧想办法……”

这些话语,像一串串冰冷、坚硬、带着倒刺的锁链,从听筒里喷射·出来,在她还未从韩丽梅带来的、关于“被观察评估”和“身世真相”的毁灭性打击中喘过气来时,就再一次将她牢牢捆缚、拖拽,狠狠地砸回那个名为“家庭责任”的、泥泞冰冷的现实深潭。

然而,这一次,与以往任何一次接到家里要钱电话时的感受,都截然不同。

以前,是沉重的压力,是焦虑的计算,是疲惫的认命,是深埋心底却不敢显露的委屈和窒息感。那些情绪是浓稠的、滞重的,像不断堆积的淤泥,一层层覆盖上来,让她在挣扎中渐渐麻木,最终习惯性地、几乎是本能地,去思考“怎么办”——从哪里省,向谁借,能不能再多打一份工。

但这一次,没有焦虑,没有计算,甚至没有立刻涌上来的、习惯性的、几乎成为肌肉记忆的“想办法”的冲动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极其陌生而尖锐的感受。它起初像一颗极细微的冰晶,落在她因震惊和麻木而几乎冻结的心湖上,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随即,这刺痛并非扩散,而是向内坍缩,在她意识深处,引发了一场无声的、却天崩地裂的结构性崩坏。

荒谬。

这个词语,带着它全部的哲学重量和冰冷的嘲讽意味,第一次如此清晰、如此蛮横地,闯入了张艳红对自身处境的核心认知。

荒谬。

父亲刚刚被转入省城最好的医院,接受了最权威专家的诊治,天价的医疗费被“公司领导”的“特殊救助”全数解决——这是她过去几个月,不,是她懂事以来,压在全家头上最沉重、最令人绝望的大山,瞬间被移开。这本该是天大的喜讯,是全家人(至少是母亲)得以喘息、甚至对未来重燃一丝微弱希望的时刻。

可是,电话那头传来的,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,不是对女儿在大城市独自支撑的丝毫体谅,不是哪怕一句“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,别太辛苦”。而是立刻、马上、毫无间隙地,抛出了另一串清单——哥哥的彩礼,弟弟的学费,房子的修补,母亲的药费……数额明确,需求紧迫,理直气壮,仿佛父亲的重病和这笔“从天而降”的救命钱,非但没有减轻她的负担,反而像打开了某个泄洪的闸门,让更多、更理所当然的索取,更加汹涌、更加迫不及待地,向她奔涌而来。

好像她不是一个人,不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世界崩塌、身心俱疲、躲在出租屋里自我修复的女儿。她是一个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竭的资源矿。是一座永远不该枯竭的、理应被无限索取的、名为“长女”或“大姐”的丰碑。之前因为父亲的重病,这座矿暂时被“保护性”地过度开采,现在最大的危机解除,开采立刻要恢复到正常水平,甚至要“加班加点”,把之前的“损失”补回来。

荒谬。

更荒谬的是,这理所当然的索取,建立在一个何等脆弱、何等……可笑的基础之上?

她,张艳红,一个在贫困线上挣扎、靠着微薄薪水和透支健康才勉强在这座城市立住脚的底层文员,一个刚刚被亲生姐姐用评估货物的目光审视、并告知“血缘不代表责任”的、可悲的“替代品”,一个此刻正躲在这间发霉的出租屋里、因为认知崩塌而几乎丧失行动能力的崩溃者——她,凭什么,有什么能力,去满足这仿佛永无止境的、加起来可能是她数年、甚至十数年收入总和的、庞大的索取?

母亲在电话那头,用那种“家里就指望你了”的、混合着信任、压力和隐隐道德绑架的语气,催促她“想办法”。仿佛“想办法”这三个字,是她与生俱来的、点石成金的神通。仿佛只要她“懂事”,她“努力”,她“好好表现”,她就能凭空变出哥哥的彩礼、弟弟的学费、修房子的钱、买药的钱……变出这个贫困家庭无底洞般的所有需求。

以前,她也曾这样“相信”过,或者说,被迫这样“相信”过。相信自己是家庭的希望,是父母年迈后的依靠,是弟弟走出大山的梯子。她把这视为责任,视为枷锁,也视为某种扭曲的、支撑她在这冰冷城市里咬牙坚持下去的、苦涩的“意义”。

可现在,在韩丽梅那冰冷理性的目光照射下,在“被送走姐姐”的真相揭露下,这层用“责任”和“亲情”包裹的、看似坚固的外壳,骤然变得透明、脆弱,露出了里面那令人不寒而栗的、赤裸裸的荒谬内核。

她凭什么?

凭她是女儿?可那个在她之前出生的、真正的“长女”,不也是女儿吗?为什么她被“送走”,而自己留下,承受这一切?是因为自己“更结实”、“更好养”?还是仅仅因为,在那个时间点,父母(或命运)做出了那个选择,于是,这份“责任”和“指望”,就天经地义地、不容置疑地,落在了她这个“留下”的、替代了姐姐生日的、名为“张艳红”的个体身上?

这“责任”的根基,从一开始,就是建立在另一个无辜生命被牺牲的流沙之上!她所承受的、所背负的、所被“指望”的一切,有多少是真正源于“爱”和“亲情”,又有多少,是源于那次“送走”带来的、无法言说的愧疚、补偿心理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对留下这个女儿的、变本加厉的、近乎掠夺性的索取和情感捆绑?

“家里就指望你了”……这句话,以前是重担,是压力,也是她证明自己“有用”、维系与家庭脆弱联结的、扭曲的纽带。现在,这句话听起来,却像一句最恶毒、最讽刺的诅咒。仿佛在说:因为你“留下”了,因为你“替代”了那个被送走的位置,所以,你就必须用你的一生,去填补那个空缺,去偿还那份“留下”的、无形的、却沉重无比的债务!去满足这个家庭因为失去一个女儿(或许还有对那次选择的愧疚)而产生的、加倍膨胀的需求和期待!

一股灼热的、带着腥甜铁锈味的洪流,猛地从她紧缩的胃部炸开,逆冲而上,狠狠撞击着她的喉咙,烧灼着她的食道!

这不是悲伤,不是委屈,甚至不是单纯的愤怒。这是一种更加复杂、更加暴烈、更加……令人作呕的荒谬感!是对自身存在价值、对过往所有付出、对那份她曾视为天经地义的“家庭责任”的、彻底而尖锐的质疑和否定!

她像个可笑的、蒙着眼睛的驴子,拉着名为“家庭”的、永远也填不满的磨盘,一圈又一圈,耗尽气力,以为自己在前进,在承担,在履行某种神圣的使命。可现在,有人(韩丽梅,那个被送走的姐姐!)突然扯下了蒙眼布,让她看清——磨盘是空的,她所付出的血汗,所承受的碾压,所走的每一步,都毫无意义!甚至,她之所以被套上这个磨盘,仅仅是因为,在她之前,有一头更瘦弱的驴子(那个姐姐!)被牵走了,而她,这头“更结实”的,被理所当然地套了上来,并且被告知:这是你的命,你的责任,你活该!

“哈……”

一声短促、干涩、破裂的、完全不像是笑声的声音,从她紧咬的牙关和干裂的嘴唇间,极其艰难地挤了出来。嘴角扭曲着,拉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弧度。

荒谬。太荒谬了!

电话那头的母亲,用最理所当然的语气,向她这个刚刚得知自己身世真相、刚刚被亲生姐姐评估“价值”、刚刚从父亲重病的焦虑中暂时脱身、正蜷缩在出租屋里舔舐伤口的女儿,理直气壮地索要五千块钱,去填补另一个无底洞。仿佛她的痛苦,她的崩溃,她的世界崩塌,都不值一提,都比不上哥哥娶媳妇、弟弟交学费、家里修房子来得重要。

而她,甚至在母亲报出那一串数字、提出那个要求时,身体和大脑的第一反应,竟然是习惯性的、近乎本能的紧张、焦虑,和开始飞速盘算“怎么办”的应激模式!直到那尖锐的荒谬感,像一把冰冷的凿子,狠狠凿开了这层麻木的、被驯化的反应外壳!
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”

更多的、破碎的、带着气管痉挛的、类似濒死小兽般的声音,从她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溢出来。她猛地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,仿佛要将那股堵在胸腔的、灼热而腥甜的洪流,连同这令人窒息的荒谬感,一起咳出来。

可是,咳出来的,只有干涩的空气,和顺着脸颊疯狂滚落的、滚烫的液体。

眼泪。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麻木、在重新审视记忆的冰冷清醒之后,在承受了母亲这通索要电话带来的、尖锐到极点的荒谬刺激之后,眼泪终于冲破了那层用麻木和茫然构筑的堤坝,汹涌而出。

但这眼泪,不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、崩溃的、世界坍塌的泪水。这里面,混杂了太多东西——是看清自身处境后那刺骨的冰凉,是对过往所有“理所当然”付出的彻底怀疑,是被至亲之人(尽管这“亲”如今也蒙上了阴影)如此无视、如此工具化对待的深刻刺痛,是对自己这二十多年像驴子一样被蒙眼驱策、耗尽心力却可能毫无价值的、巨大的悲愤和嘲讽!

她蹲了下来,紧紧抱住自己,将脸深深埋进膝盖。单薄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中,蜷缩成更小、更紧的一团,像一只受伤的、试图退回母体的幼兽,又像一颗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、即将被连根拔起的野草。肩膀无法抑制地、剧烈地耸动着,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破碎的呜咽和嘶哑的抽气声,混合在窗外哗啦啦的雨声里,几乎微不可闻。

那部旧手机,早已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,“啪”地一声,掉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。屏幕朝下,或许那本就布满裂纹的屏幕,又添了几道新的伤痕。但它安静地躺在那里,不再发出任何声响,仿佛刚才那通将张艳红拖入更深地狱的电话,从未发生过。

雨,还在下。敲打着窗户,敲打着屋顶,敲打着外面泥泞肮脏的世界。这雨声,此刻听在她耳中,不再是背景噪音,而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指,在疯狂地、杂乱地敲打着她的颅骨,将她脑海中那些翻腾的、尖锐的、充满讽刺意味的念头,搅得更加混乱、更加疯狂。

“观察你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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