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78章雨夜茶香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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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3年6月7日,入夜,高雄。

窗外是梅雨季特有的滂沱大雨,豆大的雨点敲打着墨海贸易行二楼的百叶窗。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,林默涵坐在书桌前,手中握着一支万宝龙钢笔,面前摊着账本。他的眼镜镜片上倒映着密密麻麻的数字,看起来像是普通商家在核对本月蔗糖出口的账目。

只有内行人才能看出,这账本里的数字藏着密码。

“六月三日出货,巴拿马型货轮‘顺丰号’,载重三万吨,运费每吨三点五银元...”林默涵嘴里念念有词,钢笔在数字间圈圈点点。实际上,他正在用一套独创的数字密码记录着左营海军基地的舰船调动情况——三万吨对应实际载重三千吨的驱逐舰,三点五银元则对应着舰船编号“35号舰”。

突然,楼下传来三声短促的敲门声,停顿片刻,又是两声。

林默涵神色一凛,迅速合上账本,拉开抽屉,从一堆文件中翻出一本《唐诗三百首》。他将钢笔夹在书页中间,轻轻推开椅子,朝楼下走去。

“谁啊?”他故意用带着睡意的声音问。

“沈老板,是我,阿忠。”门外传来贸易行伙计的声音,“码头那边来电话,说‘顺丰号’的货舱进了点水,您看要不要过去看看?”

林默涵心头一紧。这暗号的意思是:有紧急情况,需要立即转移。

“知道了,我换件衣服就去。”他应声道,转身上楼。

回到办公室,他迅速拉开书桌下方的暗格,取出一个防水牛皮袋,里面装着三卷微缩胶卷、一支微型发报机和几份重要文件。又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藏青色风衣——内衬是特制的,有四个夹层,可以隐藏重要物品。

他刚将文件分装妥当,楼下又传来敲门声。这一次,声音急促而杂乱。

“沈先生,沈先生!开开门!”

是陈明月的声音,语气中带着少有的惊慌。

林默涵快步下楼,打开门,只见陈明月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,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她怀里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,右手小臂处,暗红色的血正从湿透的衣袖中渗出。

“快进来!”林默涵一把将她拉进门内,迅速锁上门栓,拉下窗帘。

“出什么事了?”

“老赵...老赵出事了。”陈明月的嘴唇在颤抖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“我们在爱河码头交接情报,突然来了三辆车,下来十几个人,把码头都围了。老赵推我上小船,自己朝反方向跑...”

“你中枪了?”林默涵的目光落在她流血的手臂上。

“擦伤,不碍事。”陈明月咬着牙摇头,将怀里的油布包裹递给他,“这是老赵让我一定要交给你的东西,他说...他说里面的东西比命还重要。”

林默涵接过包裹,沉甸甸的,外面三层油布都被雨水浸透了。他小心翼翼解开绳索,里面是一个铁质饼干盒。打开盒盖,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

“台风眼在左营,风圈半径五十海里,风速三十节,明日申时登陆。”

这是“台风计划”的最新情报——台军主力舰艇将于明日申时(下午三点到五点)在左营基地集结,准备执行代号“台风”的大规模军事演习。而“风圈半径五十海里”意味着演习范围将扩大至台湾海峡中线附近,这是极其危险的挑衅动作。

纸条下面,是一叠照片。林默涵快速翻阅,瞳孔微微收缩。

照片拍摄的是几艘军舰的船舱内部,有武器系统控制台、无线电室、雷达显示屏。其中一张照片上,清晰显示着“诺克斯”级护卫舰的英文操作手册——这证明美军已经将最新型军舰移交给台湾海军。

最后一张照片让林默涵的手停了下来。

那是张启明的工作证照片,下方是左营海军基地的出入证。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清澈,嘴角微微上扬,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。工作证背面,用钢笔写着几个小字:

“若见此证,我已不测。请照顾我家老母。地址:高雄市盐埕区北斗街14号。”

“老赵拿到这些东西,付出了什么代价?”林默涵低声问。

陈明月闭上眼睛,眼角滑下一滴泪:“他...他没出来。我划船离开时,听到码头上枪声大作,然后有人喊‘抓活的’,接着又是一阵枪声...然后,就安静了。”

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窗外的雨声敲打着玻璃。林默涵将那叠照片和纸条重新包好,藏进风衣内衬。饼干盒则被他拿到厨房,塞进灶膛深处。

“你的伤需要处理。”他转身对陈明月说,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。

“我没事,现在最要紧的是这些情报必须送出去。”陈明月抓住他的手臂,手指冰凉,“老赵用命换来的,不能在他手里断了。”

林默涵看着她苍白的脸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但你现在这样,也做不了什么。先处理伤口,换身干衣服,我们得离开这里。”

他上楼取来医药箱,又拿来一套自己的干净衣服。陈明月接过衣服,犹豫了一下。

“我去里屋换,你处理伤口。”林默涵转身走向厨房,从水缸里舀出一瓢清水,又将一把盐撒进去。

当他端着盐水回到客厅时,陈明月已经换好了衣服——深蓝色的男式衬衫和长裤,袖子太长,她挽起了几圈。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上,衬得脸色更加苍白。

“可能会有点疼。”林默涵蹲下身,用剪刀小心翼翼剪开她右臂的衣袖。

子弹擦过留下的伤口约有三寸长,皮肉外翻,好在没有伤到筋骨。林默涵用盐水清洗伤口时,陈明月咬紧牙关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却没有发出一声**。

“你很能忍痛。”林默涵一边为她包扎,一边说。

“比起老赵,这不算什么。”陈明月的声音很轻,“他推我上船时,胸口已经中了一枪。我看着他倒下去,又爬起来,朝那些特务扔了个手榴弹...”

她的手在颤抖。林默涵握住她的手,发现她的手冰凉如铁。

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他低声说,“干我们这一行,每个人都做好了准备。”

“可他才二十五岁。”陈明月抬起泪眼,“他上个月刚订婚,未婚妻还在台南等他回去...”

林默涵沉默了。他想起自己接受任务的那个夜晚,临行前,组织部长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默涵同志,这一去,可能三年五载,也可能...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
当时他刚满三十岁,女儿晓棠还在襁褓中。他亲吻女儿熟睡的脸颊,对妻子说:“等我回来,教晓棠认字。”

如今一年过去了,女儿应该会走路、会叫爸爸妈妈了。而他,连一张最近的照片都没有。

“我们不能让老赵白白牺牲。”林默涵的声音异常坚定,“情报必须送出去,而且必须在明天申时之前。”

陈明月擦干眼泪:“怎么送?码头那边肯定被盯死了,陆路可能也设了卡子。魏正宏既然能查到老赵,说不定...”

她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他们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,至少是引起了怀疑。

林默涵走到窗前,轻轻掀起窗帘一角。雨夜的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光晕。街对面的店铺早已关门,但二楼的窗户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。

有人监视。

他放下窗帘,回到桌前,迅速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“窗外有眼,轻声。”

陈明月看了一眼,脸色更加苍白。

林默涵继续写道:“计划:兵分两路。你带着假情报去台南,引开他们。我带着真情报从海路走。”

“不行!”陈明月差点叫出声,又连忙压低声音,“太危险了!你一个人怎么能...”

“听我说。”林默涵握住她的肩膀,目光如炬,“老赵用命换来的情报,必须确保万无一失。如果我们两个一起走,一旦被抓,就全完了。分开走,至少有一路能成功。”

“可是...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林默涵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是女人,又是‘沈太太’,他们不会轻易对你下死手。而我,如果被抓,结局只有一个。”

陈明月知道他说的是事实。这段时间以来,魏正宏在高雄大肆搜捕中共地下党,已经枪决了十七人,另有三十多人下落不明。如果林默涵的真实身份暴露,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。

“那你准备怎么走?”她最终妥协了。

林默涵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高雄港的地图,铺在桌上,指着一条用铅笔标注的线路:“从这里出发,沿爱河支流划船到出海口,那里有一艘福建来的渔船,船老大是我们的人。他每月的七号、十七号、二十七号凌晨三点在高雄外海接应,明天是六月初八,但特殊情况,他会等。”

“你怎么联系他?”

“不用联系,这是死约会。”林默涵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现在是晚上十点一刻,“我还有时间。你听好,你明天一早就坐火车去台南,到了之后,去成功大学对面的‘春风书店’,找老板买一本《唐诗三百首》——”

“然后告诉他,我要查李白的《行路难》。”陈明月接口道。

林默涵有些意外地看着她。

“你忘了?上个月你教过我这个接头暗号。”陈明月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,“我当时还说,李白要是知道他的诗被我们这么用,不知会作何感想。”

林默涵也笑了,这是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:“他会说,‘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’。”

两人对视片刻,气氛稍稍缓和。

“你到了书店,把这份假情报交给老板。”林默涵从怀里取出另一个油纸包,比真情报的包裹要厚一些,里面其实是一些过期的商业文件,但伪装得很像机密地文件,“记住,如果路上遇到盘查,你就说这是沈墨贸易行的账本,要去台南对账。”

“如果他们打开看呢?”

“那就让他们看。”林默涵胸有成竹,“我做了三本账,一本真的,一本半真半假,一本全假。这份是全假的,但里面的数字用我们内部的密码解读,看起来就像是真的情报。魏正宏手下有密码专家,但破译需要时间,这个时间差足够我脱身了。”

陈明月接过假情报,小心翼翼地藏进内衣暗袋。那里是她特意缝制的夹层,用来藏匿重要物品,已经救过她两次。

“你什么时候动身?”她问。

“现在。”林默涵站起身,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藏青色风衣穿上,“雨夜是最好的掩护。而且监视的人可能以为我们今晚不敢行动,这就是机会。”

“我跟你一起到河边。”陈明月也站起来。

“不行,太危险。”

“两个人的目标确实更大,但如果只是送你到河边,我可以伪装成...”陈明月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竹篮上,“我可以伪装成去河边洗衣的妇人。这个时间虽然有点晚,但最近雨季,很多人都会趁雨小的时候去河边洗东西,不会太引人注目。”

林默涵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知道说服不了她,便点了点头:“好吧,但送到河边你就回来,收拾东西,天一亮就去车站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,林默涵将真情报分成三份,一份藏在风衣内衬,一份塞进皮鞋的夹层,最后一份——也是最重要的一份——被他用油纸包好,藏在一把黑色雨伞的伞柄里。这是特制的伞,伞柄可以拧开,中空部分刚好能藏一卷微缩胶卷。

陈明月则换上了一条深色碎花裙子,外面罩了件蓑衣,头上戴了斗笠,竹篮里装着几件旧衣服和一块肥皂,看起来确实像是要去河边洗衣的妇人。

临出门前,林默涵忽然停下脚步,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陈明月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打开看看。”

陈明月解开布包,里面是一个玉佩,通体翠绿,雕着一对燕子。

“这是我母亲的遗物。”林默涵低声说,“她临终前交给我,说将来遇到心仪的姑娘,就送给她。我一直带在身边,但...现在交给你保管。”

陈明月的手微微颤抖:“这么贵重的东西,我...”

“如果我能活着回来,你再还给我。”林默涵笑了笑,笑容里有一丝苦涩,“如果我回不来,你就留着,当个念想。”

陈明月的眼眶红了,她咬紧嘴唇,将玉佩小心地戴在脖子上,塞进衣领里。温润的玉石贴着她的胸口,带着林默涵的体温。

“你一定要回来。”她声音哽咽,“你说过,要教我真正的茶道,要带我去看大陆的西湖,还要...还要一起看晓棠长大。”

林默涵伸手,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:“我答应你。”

两人没有再多说,一前一后走出贸易行。林默涵锁好门,将钥匙塞进门框上方的缝隙——这是留给可能到来的同志的暗号,表示主人已离开,情况危急。

雨还在下,但小了些,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街道上积了水,昏黄的路灯在水面上映出破碎的光影。林默涵撑开那把黑色雨伞,陈明月提着竹篮,两人保持着三步的距离,一前一后地走着。

街对面二楼的那扇窗户后,窗帘微微动了一下。

转过街角,是一条狭窄的巷子,两旁是老旧的日式木屋,这个时间大多已经熄灯。巷子尽头就是爱河的一条支流,当地人称为“后劲溪”,溪水混浊,飘着垃圾和水草,平时很少有人来。

走到巷子中段时,林默涵忽然停下脚步。

“怎么了?”陈明月也停下来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
“有烟味。”林默涵低声说,鼻子动了动,“而且不是普通的香烟,是美国货。”

陈明月的心一沉。在1950年代的台湾,能抽得起美国香烟的,要么是达官显贵,要么是美军顾问团的人,要么就是...军情局的特务。
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觉。

“继续走,别停。”林默涵用口型说,脚步放得更慢,耳朵却竖起来,捕捉着周围的动静。

雨声掩盖了很多声音,但隐约能听到脚步声——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,而且是从前后两个方向包抄过来。

“被包围了。”林默涵压低声音,“一会儿我数到三,你往左边那条岔路跑,别回头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引开他们。”林默涵的手摸向腰间,那里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,只有六发子弹。

“不行,一起走!”

“陈明月同志!”林默涵第一次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对她说话,“这是命令!情报比我们的命都重要,明白吗?”

陈明月的嘴唇在颤抖,但她最终点了点头。

林默涵深吸一口气,开始倒数:“一、二...”

“三”字还没出口,前方突然亮起几道手电筒的光束,刺眼的白光直射过来。

“站住!不许动!”

七八个黑影从巷子两头围拢过来,清一色的黑色雨衣,手里都端着枪。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,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,但声音很耳熟。

“沈老板,这么晚了,还带着太太出来散步?”那人走近几步,手电筒的光在林默涵脸上晃了晃。

是军情局行动队队长,刘大鹏。林默涵在高雄商会的酒会上见过他两次,此人看似粗鲁,实则心细如发,是魏正宏的得力干将。

“原来是刘队长。”林默涵脸上堆起笑容,手却悄悄将雨伞换到左手,右手摸向腰间,“这不,内人非说雨季衣服容易发霉,要趁着雨小来河边洗洗。我说这都几点了,她偏不听,让您见笑了。”

刘大鹏也笑了,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:“沈老板真是体贴啊。不过,这大半夜的洗衣裳,我还真是头一回见。而且...”他的目光落在陈明月提着的竹篮上,“洗几件衣裳,用得着这么沉的篮子吗?”

话音未落,他突然伸手去抓竹篮。陈明月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竹篮掉在地上,里面的衣服散落出来。

“刘队长这是做什么?”林默涵上前一步,挡在陈明月身前,“内人胆小,您别吓着她。”

“胆小?”刘大鹏蹲下身,捡起一件衣服,在手电筒光下仔细查看,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“这衣服干净得很,连点汗味都没有,沈太太这是洗的哪门子衣服?”

气氛骤然紧张起来。几个特务的枪口抬高了,对准林默涵和陈明月。

林默涵的大脑飞速运转。硬拼肯定不行,对方人多,而且一旦开枪,枪声会引来更多敌人。只能智取。

“刘队长果然好眼力。”他忽然叹了口气,露出尴尬的表情,“实不相瞒,我带内人出来,确实不是洗衣裳。”

“哦?那是什么?”

“是...是去烧香。”林默涵压低声音,做出难以启齿的样子,“内人进门三年,一直没怀上。最近听说后劲溪边有座小庙,供奉的送子观音很灵验,但必须子时去拜,而且不能让外人知道。我们这也是...实在没办法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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