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30章 一碗素面,莹莹的手很凉。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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莹莹的手很凉。

贝贝被她抱着的时候,最先感觉到的就是这个。那双手搭在她的背上,指尖微微发抖,像秋天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,风一吹就颤。莹莹比她矮了小半个头,抱她的时候,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,眼泪洇进了她蓝布褂子的肩缝里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
贝贝不知道该怎么反应。

她长这么大,被养母抱过无数次。养母的怀抱是热的,带着灶台上的烟火气,带着皂角的清香,抱着她的时候,手劲儿很大,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。莹莹的怀抱不一样——轻的,小心翼翼的,像是怕抱重了,她就会碎。

“进来坐吧。“莹莹松开手,擦了擦眼角,侧身让开门。

贝贝走进院子。

院子不大,方方正正,铺着青石板,石板缝里长了些野草,被修剪得整整齐齐。墙角种了一棵石榴树,花已经谢了,结了几个青色的小果子。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,是铁皮做的,风一吹,叮叮当当响,声音脆生生的。

正屋的门开着,里面光线昏暗,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出来。贝贝在门口站住了——她看见墙上挂着一张照片,镶在木框里,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梳着两条麻花辫,眉眼温柔,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。

那是她自己。

不,那是另一个人。一个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的照片。

“那是娘。“莹莹走到她身边,声音很轻,“我娘,林氏。“

贝贝盯着那张照片,喉咙发紧。

她从来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。养母家没有镜子,只有一小块铜镜,照出来模模糊糊的。她偶尔在河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,但也看不真切。现在,她看着墙上的照片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又像是在看自己。

“你长得像娘。“莹莹说,“我像爹。“

贝贝转过头看她。莹莹的眉眼间确实有一股英气,不像照片上的女人那么柔婉。而她自己—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粗糙的,指节上有针眼和茧子,那是划船、绣花、干农活留下来的。莹莹的手不一样,白皙的,纤细的,指甲修剪得圆圆的,一看就是从小没干过粗活。

“你……“贝贝开口了,声音还是哑的,“你早就知道我吗?“

莹莹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
“三个月前,城隍庙的绣品赛。我看见你站在展台前面,看着你的《水乡晨雾》。“莹莹说,“我第一眼看见你,腿就软了。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和我长得这么像的人。我站在人群后面,看了你很久,不敢上前。“

她顿了顿,咬了咬嘴唇。

“回来以后,我好几天睡不着。我问我娘——问林姨,她告诉我,我有一个双胞胎姐姐,小时候丢了。她说,姐姐可能不在了。但我看着你,我知道,你就是她。“

贝贝的手指攥紧了衣角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来找我?“

“我怕。“莹莹低下头,“我怕你不想认我。你从小在江南长大,有养父母疼你,有你自己的生活。我怕我冒冒失失去找你,会打扰你。“

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
“而且……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。我说我是你妹妹,你信吗?“

贝贝看着她,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,突然松了一截。

她转过身,走进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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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八仙桌,几把椅子,靠墙一张条案,案上摆着香炉和供果。八仙桌旁边,坐着一个女人。

贝贝的脚步停住了。

那个女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斜襟褂子,头发花白,挽成一个圆髻,用一根素色的簪子别着。她的脸很瘦,颧骨微凸,眼窝有些深陷,但眼睛很亮,像两口枯井里还蓄着水。她坐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安安静静地看着贝贝。

“娘,她来了。“莹莹走过去,蹲在女人身边,轻声说。

林氏没有说话。

她看着贝贝,目光从贝贝的脸上慢慢滑下去,滑过她的肩膀,滑过她的手,滑过她的脚——像是在一寸一寸地确认什么。她的嘴唇微微颤抖,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。

贝贝站在门口,觉得自己的腿也在抖。

她不知道该叫什么。她从小叫养母“娘“,叫养父“爹“。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,是她的亲生母亲,但她叫不出口。那个词卡在喉咙里,像一根鱼刺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
“进来坐。“林氏终于开口了。

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沙哑,像旧留声机里唱片的杂音。但那个语气——那种母亲才会有的、温温柔柔的、带着疼惜的语气——让贝贝的鼻子猛地一酸。

她走过去,在林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
“你叫阿贝?“林氏问。

“嗯。“贝贝点点头,“养父养母给我起的名字。“

“莫老憨……是好人。“林氏说,声音低下去,“当年,他们捡到你,没有把你送到育婴堂,而是自己养你,这份恩情,我们莫家一辈子都还不完。“

她伸出手,像是想摸贝贝的脸,但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来。

“你的脸上有晒斑。“她说,眼眶红了,“在江南,跟着你养父出去划船,晒的吧?“

贝贝愣了一下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。她从来不照镜子,不知道自己脸上有晒斑。但林氏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
“你小时候,皮肤很白。“林氏的眼泪掉下来了,但她没有擦,“刚生下来的时候,粉白粉白的,像糯米团子。你妹妹黑一些,像她爹。“

莹莹在旁边听着,咬着嘴唇,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
“娘,“她轻声说,“姐姐回来了,是好事。“

“是好事。“林氏点头,拿袖子擦了擦眼睛,“是天大的好事。我等了二十多年,总算等到了。“

她看着贝贝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欢喜、心疼、愧疚、还有不敢置信的恍惚,像是在做梦,怕一睁眼,梦就醒了。

“孩子,“她说,“你吃苦了。“

这五个字,像五根针,扎在贝贝心上。

她咬着嘴唇,使劲摇头。她想说,我没吃苦,我养父养母对我很好,我过得挺好的。但她一张嘴,眼泪就先掉下来了。

她赶紧低下头,拿袖子捂住脸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。她不是爱哭的人。在江南的时候,养父被打成重伤,她没哭;包袱被偷,蹲在街角,她没哭;刚到沪上,找不到住处,睡在桥洞底下,她也没哭。但现在,这个瘦瘦的、花白头发的女人,一句“你吃苦了“,就把她所有的防线都击溃了。

莹莹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,轻轻抱住她的肩膀。

“姐姐,不哭了。“她柔声说,“以后,咱们一家人,再也不分开了。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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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啸云没有进屋。

他站在院子里,靠着石榴树,看着屋檐下的风铃,听里面传来的隐隐的哭声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贝贝的时候。那天在南京路上,她被扒手撞了一下,包袱掉在地上,扒手捡起来就跑。她愣了一瞬,然后拔腿就追,一边追一边喊,声音又脆又亮,像水乡的百灵鸟。他当时觉得好笑——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,追一个壮汉,这不是以卵击石吗?

但他还是追了上去。

他把包袱夺回来的时候,贝贝站在旁边,气喘吁吁的,额头上全是汗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她接过包袱,说了一句“谢谢“,转身就走了,连名字都没问。

那时候他就觉得,这个姑娘不一样。

后来他在城隍庙的绣品赛上又看见了她。她站在一幅绣品前面,仰着头看,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。他走过去看那幅绣品——《水乡晨雾》,绣的是江南的清晨,河面上飘着薄雾,几只乌篷船隐约可见,岸边的柳树垂着枝条,像是在风中轻轻摇摆。针法细腻,色彩过渡自然,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。

他当时就想,这个姑娘,不简单。

再后来,莹莹告诉他,那个姑娘可能就是失踪多年的贝贝。他不信。贝贝如果活着,怎么会流落到江南水乡?怎么会是一个绣坊的学徒?但莹莹的眼神那么笃定,他不能不当回事。

于是他派人去查。查到的结果,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。

江南水乡,莫老憨夫妇,捡来的女婴,半块玉佩,刺绣天赋。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他拿着那半块玉佩,心里五味杂陈——如果贝贝真的活着,那他和莹莹之间,又算什么?

他从小就和莹莹一起长大。莹莹温婉、聪慧、善解人意,他对她有感情,但那种感情,更像是兄妹,像是青梅竹马的情分,不是男女之爱。他一直以为,这就是婚约该有的样子——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慢慢相处,慢慢培养感情。

但现在,贝贝出现了。

他看着屋里的灯光,听着里面的说话声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像是期待,又像是害怕。期待的是,真相终于要浮出水面了;害怕的是,真相浮出水面以后,他必须面对自己的心。

“啸云。“

莹莹走了出来,站在门槛上,眼睛还红着,但脸上带着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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