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寒砚录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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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安十七年冬,洛阳城西有一处废园,园中枯槐三株,石案一方,案上搁着一方古砚,砚中墨汁历经霜雪不冻不涸,色如玄漆,光可鉴人。

此砚名“寒砚”,无人知其来历,只道是前朝某位罪臣遗物。每逢月晦之夜,砚中便有细碎声响,如蚕食桑叶,又如老儒低诵。

城南住着一位落魄书生,姓沈名渡,字潜舟。此人年近而立,家徒四壁,唯藏书三百卷,日日诵读至三更。邻里皆笑他痴,说他读书读成了呆子,连个童生试都过不了,还妄想什么功名。

沈渡不以为意,每日依旧捧书苦读。只是近来他发现一件怪事——每当他读到深夜困倦时,窗外便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磨墨声,循声而去,却只见月光满地,空无一人。

这一日大雪封门,沈渡家中米粮告罄,腹中饥火难耐,便披了件破裘出门寻些吃食。路过那废园时,忽见园中石案上隐隐有光,走近一看,竟是那方古砚在雪中微微发亮,砚中墨汁翻涌如沸,蒸腾出缕缕白气。

沈渡心中惊异,伸手去触那砚台,指尖刚一碰到砚沿,脑海中便轰然一声,无数文字如潮水般涌来——经史子集、诗词歌赋、兵法韬略、医卜星象,浩如烟海,纷至沓来。

待他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竟已将那满腹文章尽数记下,一字不差。

自此之后,沈渡文思泉涌,下笔如有神助。昔日苦思终日不得一联,如今挥毫落纸如行云流水。他去参加县试,一篇八股做得花团锦簇,考官拍案叫绝;府试更是独占鳌头,文章传遍洛阳,士林争相传抄。

有人问他为何突然开窍,他只笑而不语。唯有每月十五月圆之夜,他会独自前往那座废园,在那方寒砚前静坐片刻,也不磨墨,也不写字,只是坐着,仿佛在与什么人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谈。

如此半年,沈渡名声大噪,登门求文者络绎不绝。城中富户请他写寿序,官府请他撰碑文,甚至有京中贵人遣人千里来求一赋。沈渡来者不拒,挥笔立就,篇篇锦绣,字字珠玑。

然而渐渐地,他开始察觉到一丝不对劲。

首先是睡眠越来越浅,每夜都会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,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,那些文字像活物一般蠕动爬行,朝他涌来,将他淹没。他拼命挣扎,却越陷越深,直到窒息般惊醒,浑身冷汗涔涔。

其次是记忆开始出现混乱。有时他提笔写字,写着写着,竟分不清自己写的是哪家的句子。明明是自己作的《洛阳赋》,读起来却有汉赋的影子;明明是替友人写的悼亡诗,字里行间却透着唐人的风骨。他引经据典信手拈来,却常常想不起这些典故究竟是自己读过的,还是那方砚台灌入的。

最令他恐惧的是,他开始忘记自己的东西。

有一天,他想写一首怀念亡母的诗,提起笔来,脑中浮现的却是别人的句子。他努力回忆母亲的模样,那张温柔的脸却越来越模糊,取而代之的是一页页泛黄的书卷,一行行冰冷的铅字。

他慌了。

沈渡放下笔,跌跌撞撞地跑向那座废园。大雪早已融化,园中杂草丛生,那方寒砚依旧静静地躺在石案上,墨汁如镜,映着他苍白的面孔。
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对着砚台嘶吼,声音在空旷的园中回荡。

砚台沉默不语。

沈渡怒从心起,举起砚台就要摔碎,可就在他双手举过头顶的那一刻,他愣住了——砚台的底部刻着四个小字,字迹纤细如蚊足,若非举起来对着天光,根本不可能发现。

那四个字是——

“借汝十年。”

沈渡的手猛地一颤,砚台脱手落下,砸在石案上发出一声闷响,却没有碎裂,甚至连一道裂纹都没有。墨汁溅出几滴,落在雪地上,瞬间渗入泥土,消失不见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三个月前,他曾在一本旧书的夹页中发现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句话:“虬盘而蠖伸,秉守戒偏误。读学如怀冰,挥毫若饮露。”当时他不明所以,随手夹回了书中,此后便忘了此事。

此刻再想起这四句诗,他忽然通体生寒。

虬盘而蠖伸——龙盘曲而卧,尺蠖屈身而行,说的是蓄势待发,厚积薄发。可他呢?他何曾厚积过?一夜之间便拥有了别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得到的学问,这不是厚积薄发,这是窃取。

秉守戒偏误——持守本心,警惕偏差。可他得到这些学问后,可曾想过这些学问从何而来?可曾问过自己配不配拥有?他被名利冲昏了头脑,只顾着享受众人的赞誉,从未深究过背后的代价。

读学如怀冰——求学问道应当如怀抱寒冰,时刻警醒,战战兢兢。可他呢?他把学问当成了工具,当成了换取名声的筹码,何曾有过半分敬畏之心?

挥毫若饮露——下笔创作当如饮晨露般清新自然,发自本心。可他写的那些东西,哪一句是他自己的?哪一字是他灵魂深处流淌出来的?

这四句诗,分明是一道预言,也是一道警告。可惜他当时不懂,等他懂了,已经晚了。

沈渡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,翻开那本旧书,找到那张纸条。纸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意,像是几百年前的人写的。他将纸条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

“寒砚乃前朝太学博士陆沉之物。陆沉才高八斗,学富五车,却因恃才傲物被构陷致死。临刑前,他将毕生所学注入砚中,设下禁制,凡得砚者,可得其学,亦承其劫。十年为期,砚索回所有,并取性命。”

沈渡读完,面如死灰。

他算了算日子,从他第一次触碰寒砚到今天,正好九个月零十天。距离十年之期,还有九年零两个月二十天。

也就是说,他还有不到十年的时间。

不对——他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纸条上说“十年为期”,可陆沉是几百年前的人了,这几百年间,难道就没有别人碰过这方砚台吗?那些人呢?他们都怎么样了?

他疯了一样冲出家门,四处打听关于寒砚的传说。城中老人告诉他,这方砚台确实有些年头了,每隔几十年就会出现在某个书生手中,而那书生往往会在极短时间内声名鹊起,然后又在极短时间内销声匿迹,有的暴毙,有的疯癫,有的干脆人间蒸发。

“上一个拿到这方砚台的人是谁?”沈渡抓住老人的手急切地问。

老人想了半天,说:“大概是四十年前吧,有个姓周的秀才,得了这砚台后一路考到进士,入了翰林院,风光无限。可没过几年,突然就疯了,整天念叨着什么‘还我’‘还我’,后来跳了井,尸首都没捞着。”

“那再之前呢?”

“再之前是个姓李的举人,也是得了砚台后飞黄腾达,后来莫名其妙失踪了,家里人说他是被鬼勾走了魂。”

沈渡松开了手,踉跄后退两步。

他终于明白了。这方寒砚根本不是恩赐,而是一个陷阱。它用知识做诱饵,引诱每一个渴望功名的读书人上钩,让他们在短短几年内尝尽荣华富贵,然后再连本带利地收回一切,连同他们的性命一起。

而那些被夺走的知识和生命,又成了砚台的一部分,让它变得更加强大,更加诱人,继续引诱下一个受害者。

这是一个循环了几百年的诅咒。

沈渡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中,坐在桌前,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稿,忽然觉得无比讽刺。这些文字,这些句子,这些让他声名鹊起的锦绣文章,没有一句是属于他的。他只是个容器,是个傀儡,是个被寒砚操控的木偶。

他拿起笔,想写点什么,写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。可笔尖落在纸上,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他的脑子空空如也,那些曾经如泉涌般的文思消失了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白。

原来如此。

他苦笑。寒砚给他的东西,终究不是他的。一旦他想要脱离控制,那些东西就会立刻消失,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
接下来的日子里,沈渡闭门不出,不再接受任何邀约,不再为任何人写文章。他开始疯狂地读书,试图找回自己失去的东西。可越是读书,他就越绝望——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独立思考,每一段文字在他脑中都会自动与古人对照,每一个想法都会被前人的言论覆盖。

他已经不会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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