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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春冰
永和九年,江南三月,细雪如絮。
松风阁内炉烟袅袅,少年顾清晏端坐蒲团,凝视掌中冰晶。那冰是今晨从檐下折来,形若灵芝,纹理天然,对着窗光竟透出七彩晕轮。
“观到了什么?”
苍老声音自身后响起。顾清晏不回头,只轻声:“先生,学生见这春冰晶透,遇阳则消。忽觉世间至美之物,皆如朝露。”
老人拄杖踱步,雪白须发在风里飘飞。他是名动江南的隐士陆观澜,三十年前辞官归隐,在这天目山松风阁著书授徒,门下弟子不过三人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冰之美,在其将逝未逝之际。若永冻不化,反失灵动。若已化水,又成寻常。”顾清晏翻转冰晶,看它在掌心渐融,“想来人生至境,亦在这‘知逝’二字。”
陆观澜眼中闪过微光,却道:“明日卯时,去后山洗砚池,取那方沉水百年的端溪老砚。”
顾清晏一怔:“那砚…不是师祖遗命,非阁主不得取用么?”
“今日起,你是松风阁第四代阁主。”
话音落时,老人已转身入内,只留一室松香与满案书卷。顾清晏怔怔望着掌心,冰已全化,唯余水痕凉意,在指间渐渐消散。
二、素珠
洗砚池隐在云深雾绕处。
顾清晏寅时即起,踏着残雪沿石阶而上。山道旁老梅未谢,冷香混着雪气,吸入肺腑如饮冰泉。他想起十二岁初入山门时,陆先生让他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数清这山道上共有多少阶石阶。
“九千九百九十九阶,先生。”
“再数。”
如此三遍,仍是此数。陆观澜立于山门前,手指苍茫云海:“你数的是脚下石阶,可曾数过心中石阶?”
那时他不懂。而今十年过去,方知修行之路,步步皆坎,心阶无尽。
洗砚池不大,方不过三丈,水色黛青,深不见底。据传此池通着东海眼,池底沉着松风阁三宝:端溪砚、素珠串、无弦琴。
顾清晏脱去外袍,深吸口气跃入池中。
寒意刺骨,眼前先是一片混沌墨色。他闭气下潜,十丈、二十丈…就在胸肺将炸之际,忽见幽蓝微光自池底升起。那光是柔和的,如月晕,如水精,渐渐照出一方石台。
石台上别无他物,唯有一串素珠。
珠共十八颗,颗颗莹白如雪,大小若莲子,在幽暗中自发柔光。顾清晏伸手去取,指尖触珠刹那,耳边忽闻琴音。
不是丝弦之音,倒像风过松涛、雪落空谷。音中有画面:他看见白衣人独坐山巅,膝上无琴,手抚虚空,而天地随之和鸣。
“琴以音奏,兰由芳凋…”
声音在脑海响起时,顾清晏已握珠在手。他欲浮上,余光却瞥见石台背面有字,以指抚之,是八行小篆:
**春冰晶透,遇阳则消。
素洁珠圆,靓非崇朝。
琴以音奏,兰由芳凋。
哲人悟之,宇宙明了。**
字迹入水不蚀,竟在触碰时放出金光。最后一笔落下,整座石台忽然震动,池水倒旋成涡,将他卷入深处…
三、无弦
醒来时身在石室。
四壁光滑如镜,顶上嵌夜明珠九颗,按北斗排列。顾清晏撑身坐起,发现素珠串仍在腕上,而面前石案上,端放着一张琴。
琴身古拙,通体乌黑,细看竟是整块阴沉木所斫。最奇处,这琴无弦。
琴旁有帛书一卷,墨迹犹新:
“余,李凝阳,号雪霄羽客。唐开元二十三年,于此悟道,留三物待有缘。端溪砚已赠陆静修,素珠串今归汝手,无弦琴需自取。然琴非凡物,抚之可见宇宙本来面目,亦可能永困虚妄。去留自择,叩石三声即出。”
顾清晏怔住。李凝阳?那不是传说中唐时得道的仙人么?松风阁开山祖师陆静修,竟是他的传人?
他走近细看,琴面光滑,无徽无轸,唯琴尾刻二字小篆:太虚。
手抚琴身,木质温润如玉。顾清晏盘膝坐下,闭目良久,忽然抬手,在应有七弦处虚空一拂。
“铮——”
明明无弦,室内竟起清越琴音!
更奇的是,随着音起,四壁镜面同时映出光影。非烛非月,倒像…星河流转。顾清晏不敢停,依着幼时所习《幽兰》古谱,虚指连弹。
音出,影动。
他看见宇宙初开,混沌如鸡子;看见星云旋聚,化生亿万星辰;看见一蔚蓝星球上,生命从深海走向陆地,从蛮荒走向文明…而后画面骤变:亭台楼阁起于大漠,那是楼兰;驼队蜿蜒在雪峰之间,那是丝绸之路;长安城灯火彻夜,万国衣冠拜冕旒…
琴音渐急。
他看见安史乱起,烽火照天;看见李白醉卧采石矶,捞月而亡;看见黄巢军破长安,满城金甲…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座雪山之巅,白衣人抚琴向天,身后是万丈霞光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声音自琴中传来。顾清晏脱口而出:“看到了…逝去的一切。”
“逝去?”那声音笑了,清冷如碎玉,“时间本无逝去,唯存当下。你所见沧海桑田,不过心念流转。”
“你是李凝阳?”
“我是,也不是。”声音缥缈,“二百年前,我在此坐化,留一缕神识守琴。历代阁主至此,所见皆不同——陆静修见宇宙浩瀚,遂创‘天理’之说;你师祖见红尘悲欢,著《人间词话》;你师父见生死轮回,闭关十年不出…顾清晏,你看见的为何是‘逝去’?”
顾清晏低头看腕间素珠:“因学生觉得,最美之物,皆在将逝未逝时。如春冰,如朝露,如花开最盛那一刻,如人将悟未悟那一瞬。”
静默许久。
“很好。”声音里有了温度,“那你看清了,宇宙究竟是什么?”
顾清晏凝视壁上流转的星河,忽然福至心灵:“是…一曲无弦琴。万物皆是音,生灭皆是韵。哲人悟之,非悟其形,乃悟其韵。宇宙本无‘明’,因悟而‘了’。”
话音落,无弦琴自鸣。
不是单一琴音,是千万种声音同时响起:风声、雨声、松涛声、流水声、婴啼、鸟鸣、花开、雪落…最后归于一片寂静。
寂静中,琴身浮起七道银光,凝成虚弦。
“此琴,今日有弦了。”
四、琼瑶
顾清晏携琴出关,已是三月后。
松风阁内空无一人,唯案上留书:“清晏吾徒:见字时,师已化去。不必寻,不必悲。阁主之位传你,三宝既全,当开新章。陆观澜绝笔。”
寥寥数语,墨迹枯淡,如秋叶离枝。
他怔立良久,不哭不笑,只将素珠串与无弦琴并置案上,对陆观澜常坐的蒲团行三跪九叩礼。礼毕起身,忽见蒲团下有物,取出看,是一方青玉珏,上刻八字:
外不寄傲,内润琼瑶。
玉触手生温,显然是师父常年佩带之物。顾清晏摩挲良久,忽然懂了——师父并非不告而别,而是用最彻底的方式,让他领悟“逝”的终极意义。
那夜,他独坐山巅,对月抚琴。
琴有七弦,却非丝非钢,乃是星光凝就。手触处,凉意沁骨,音出时,天地共鸣。他信手而弹,不觉东方既白,回头时,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三人。
一是樵夫打扮的中年汉子,肩扛柴斧,目露精光;一是青衫书生,手执残卷,气度雍容;一是绯衣少女,约莫二八,眉间一点朱砂痣。
“三位是?”
樵夫先开口:“可是顾阁主?在下终南山钟离陌,奉家师之命,请阁主赴‘昆仑之会’。”
书生微笑作揖:“洛阳白知微,代儒门七十二书院,请阁主论道。”
少女最干脆,解下腰间令牌掷来:“九公主李昭华,皇帝有旨,请先生入朝为国师。”
顾清晏接令细看,玄铁令牌上盘五爪金龙,确是大内信物。他一一还回,淡淡道:“山野之人,不敢应天家诏;才疏学浅,不堪论道;体弱多病,难赴昆仑。诸位请回。”
钟离陌哈哈一笑,柴斧顿地:“阁主可知昆仑之会为何?三十年一届,天下修行者共聚,论道、较技、勘定乾坤。今届轮值主持,正是家师——天下第一剑,独孤渺。”
白知微接道:“自唐末道统分崩,儒释道三教各自为政,妖魔渐起。近年北方黑山有妖王出世,已吞三镇,朝廷征讨无功。昆仑之会,实为共商除妖大计。”
李昭华更是直接:“顾先生,你手上的素珠串,本是我李家祖传之物。太宗皇帝赠予雪霄羽客,约定二百年后归还。今年,正是第二百个年头。”
顾清晏垂目看腕间素珠,又看看无弦琴,忽然笑了。
“所以,三位的来意其实是:除妖需三宝合力,是么?”
三人对视,齐齐拱手:“请阁主以苍生为念。”
山风骤起,吹动顾清晏的白衣。他沉默良久,望向云海深处,那里朝阳初升,金光破晓。
“我随你们去。”
五、广渊
北行三月,至黑山。
此山名不虚传,百里内草木枯黑,鸟兽绝迹。山脚下本有繁华边镇,如今断壁残垣,只余鸦啼。四人到时,正遇妖物巡山——非兽非人,乃是一团团黑雾,雾里有千百张人脸,时哭时笑,凄厉可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