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风起时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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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祖还归,过沛,留。

是日沛城天色青若新瓷,官道两侧杨柳垂丝如悬金缕。县令早令人以黄土覆辙,洒清水压尘,自寅时起,沛中父老已聚于城东十里亭。有白发翁媪扶杖而立,有总角童子攀树而望,皆屏息以待。忽闻马蹄声自天际滚雷般涌来,先是三骑探马如离弦之箭,继而羽葆旌旗蔽日而来,玄甲卫队列阵如云。当中銮舆以沉香木为轼,六匹白马并驾,鸾铃清越击碎旷野寂静。

车停,黄门侍郎掀帘。高祖着常服而出,非帝王衮冕,乃一袭赤色深衣,腰束革带,脚踏麻履。众人伏地山呼万岁,声震四野。高祖却疾步向前,扶起当先一耄耋老者:“三公,别来无恙乎?”

老者抬头,浊泪纵横。此人乃昔日酒肆对街的屠狗者,高祖微时常赊其狗肉佐酒。三十年光阴,屠者背脊已佝偂如弓,十指关节粗大如树瘤。他颤抖着欲再拜,高祖已执其手,目光扫过众人面容——有些尚可辨认,多已模糊成岁月风霜刻就的陌生图腾。

“回家。”高祖只道二字。

是夜,沛宫灯火彻夜不熄。

此宫本为前朝县令旧邸,临时辟为行宫。庭中老槐犹在,高祖少时曾于其下避雨。如今树下置酒百余坛,皆沛地自酿的黍酒,泥封初破,香气弥漫如雾。

高祖命悉召故人父老子弟。诏令既出,沛城户户开门,男女老幼扶携而至。有跛足老妪由孙儿搀扶,有盲眼老翁以竹杖探路,有妇人怀抱婴孩,有壮年肩挑酒瓮。不一时,庭中熙攘如集市,然无人喧哗,皆垂手静立。

“今日无君臣,唯有故旧。”高祖举巨觞,“饮!”

百二十童子鱼贯而入,皆总角垂髫,着青衣白袴。此为高祖特命从沛中遴选,年岁皆在十岁上下,面容清秀,嗓音清亮。乐师击筑而歌,童子相和。先唱《七月》,再歌《鹿鸣》,皆古雅之音。

酒过三巡,月悬中天。高祖忽掷杯起身,行至庭中那株老槐下,以手抚树身皴裂。树皮粗糙如老人面颊,触之灼手——仿佛三十年前那个暴雨夜,少年刘季避雨树下,掌心贴着的正是此处。

“取筑来。”

内侍奉上古筑。此物以桐木为体,丝弦十三,高祖年少时在丰沛间游荡,常于酒肆击筑唱和,换得几盏浊酒。自登帝位,此筑封存久矣。

他盘腿坐于槐下蒲席,指尖轻触丝弦。第一声如裂帛,第二声若泉涌,第三声起,风自西北来,庭中火炬齐齐向东倾倒。

“大风起兮云飞扬——”

声出,全场寂然。那非宫廷雅乐之音,乃沛泽乡野间的粗粝与磅礴。每一字皆自丹田而出,穿过三十载征伐岁月,染着垓下的血、鸿门的烟、咸阳的火,最终落回这方生他养他的土地。

“威加海内兮归故乡——”

童子们开始相和。起初声音稚嫩,渐渐汇入沛中父老的嗓音,苍老的、沙哑的、浑厚的、清越的,百千人声融作一团,托着那击筑而歌的帝王,直上九霄。

“安得猛士兮守四方!”

最后一句,高祖目眦欲裂。弦断,筑身震颤不止。他忽掷器于地,起身而舞。

那非宗庙祭祀的八佾之舞,亦非楚宫细腰的翩跹之姿。这是斩白蛇时的剑舞,是鸿门宴前的壮舞,是垓下围项羽时的战舞。每一步踏下,尘土飞扬;每一袖挥出,风声猎猎。月光浇在他身上,将身影拉长又缩短,恍惚间,庭中众人看见的不是年过五旬的帝王,而是当年那个不事生产、好酒及色的泗水亭长。

舞至酣处,高祖忽驻足,仰面向天。月光照亮他面上两行浊泪,蜿蜒如沛泽故道。

“游子悲故乡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吾虽都关中,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。”

庭中恸哭之声骤起,如潮水漫过堤坝。那屠狗老者以额触地,肩背耸动;昔日酒肆老板娘掩面而泣,胭脂染袖成霞;曾与高祖争道的邻人伏地不起,后背衣衫尽湿。

高祖行至众人间,一一执手相认。至一盲眼老妪前,妪忽抓住他手臂,十指如枯藤:“季儿,是你么?”

“阿媪,是我。”

“老身看不见了,但闻你气息,仍是当年偷我甜瓜那个泼皮。”老妪笑而泪下,“你欠我三个瓜,三十年矣。”

高祖大笑,笑中带泪:“还!以千亩瓜田还之!”

遂下诏:以沛为汤沐邑,复其民,世世无有所与。

此令一出,满城沸腾。然沸腾之下,暗流涌动。

当夜宴散,高祖独坐沛宫偏殿。烛火摇曳,映着壁上悬挂的九州舆图。关中山河如盘龙,中原沃野似锦绣,江南水网若罗带。这是他打下的天下,却无一处如脚下这三尺故土,能让他卸甲痛哭。

“陛下。”内侍悄声入内,“有故人求见,未通姓名,只呈此物。”

呈上的是一柄残剑,剑身尽锈,唯剑格处嵌有一玉,刻“季”字。高祖浑身一震。

“请。”

来者披玄色斗篷,入殿不拜,自去风帽。烛光下露出一张毁损面容——右颊三道深疤斜贯至颈,左目空洞无眸,唯余一只右眼,目光如寒星。

“雍齿?”高祖缓缓起身。

“草民已非雍齿。”来人声音嘶哑如破锣,“乃丰县一介冢中枯骨,闻陛下还乡,特来问一句:可还记得丰邑城下,你指天誓日之言?”

高祖默然。他如何不记得。

那是秦二世二年,他初起兵,雍齿为麾下猛将。丰邑被困,粮尽援绝,雍齿率百人夜袭敌营,身被十二创,换得三日喘息。突围前夜,两人对饮,高祖击案而誓:“他日若得天下,必与雍兄共之。”

后雍齿叛归魏,此事成高祖心头一根毒刺。然真正内情,史官未载,世人不知——那夜雍齿归来,带回的不仅是敌军布防图,还有一纸密约:若献丰邑,魏王许以封侯。他将密约掷于高祖面前:“刘季,你看,这是魏王给我的。”

高祖看罢,沉默良久:“你要去?”

“我不去,城中三千弟兄七日内皆成白骨。”雍齿冷笑,“我去,你可得时间迁百姓出城。骂名我担,生路你走。”

三日后,雍齿“叛投”魏军。高祖“仓皇”撤离,丰邑百姓得以保全。而雍齿入魏营当夜,便被识破,受尽酷刑,毁容去目,弃于荒野。世人只道他叛主求荣,却不知那荒野中爬回沛泽的,是怎样一具行尸走肉。

“朕......”高祖喉结滚动,“这些年,寻过你。”

“寻我作甚?”雍齿独目如炬,“看我是否真成了叛将,还是看我为何不死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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