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云镜墨隐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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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紫荆晨光

中原省东南隅,有金星市,市辖德润县,县中有古公社。公社东南角,华河九曲回环处,藏一村落,名曰云镜。村名之由来,盖因每至黎明,河上雾气氤氲,如云似镜,映照天地清虚。村中多古槐,最老者当推紫荆园内那一株,虬枝参天,荫蔽半亩,传闻植于前明万历年间。

丙午年正月初七,晨光未吐。古槐之下,已见一人影。

其人姓莫名守拙,年逾古稀,鬓发如雪,面若松霜。着一袭靑布长衫,立于石案之前。案上无他物,唯宣纸数张,砚一方,笔数管。东方既白,第一缕曦光刺破云层,恰落于砚中未磨之墨,泛起幽幽紫气。莫老凝视片刻,忽抬腕,五指虚握,如拈花,如持剑——此乃其自创“凌虚御笔法”起手式。

但见其腕动而臂不动,指移而肩不沉,笔锋悬空三分,竟不触纸。晨曦在笔毫尖端凝聚成一点金芒,随着他手腕极细微的震颤,那金芒渐渐拉长,化作一道流辉,凌空书写。初时无声,俄顷,四周槐叶无风自动,飒飒作响,如助笔势。

纸上仍无一字。

然三尺外的老槐树干上,却渐渐浮现淡金色的痕迹——非刻非画,竟是光影透过枝叶间隙,配合其笔意流动,在粗糙树皮上投出字迹来。那字迹稍纵即逝,然每一闪现,皆结构奇古,气韵沉雄,似篆非篆,似隶非隶,观之令人心魂俱震。

此便是凌虚御笔之妙:不著一字,尽得风流。墨在虚空,意在物外。

村中人皆知莫老善书,然皆以为不过寻常老叟晨练。偶有早行者见其凭空比划,只道老人活动筋骨,一笑而过。唯村塾先生某日清晨误入紫荆园,瞥见槐干光影字迹,骇然欲呼,字迹已散。后再观之,不复得见,遂疑为眼花。此事渐成村中虚谈,莫老闻之,但捻须微笑,不置一词。

二、墨中乾坤

莫守拙原非云镜村人。少年时,乃中原省城金石名家之后,家学渊源,十岁能书擘窠大字,十五岁通金石考据,弱冠之年,其书法已名动省垣。然其性孤高,不喜交际,尤恶时人以“书法家”相称。尝谓友人:“书者,抒也。今人作书,多求形似,争价市井,与商贾何异?”

三十四岁那年,中原省办书画大赛,莫守拙一幅《华山云海图》长卷,以行草题诗,笔走龙蛇,观者无不称绝。评审中,某权要暗示,若愿在题款处添其名号,定为魁首。莫守拙当场卷画离席,至院中莲花缸前,将十年心血浸入水中,墨色氤散,如云如雾。众皆愕然。

翌日,他携一箱旧书、两管狼毫,离省城而去。辗转数年,终觅得云镜村此地。见华河晨雾如镜,紫荆老槐苍然,遂结庐而居,至今三十八载。

其间省城故旧偶有来访,或劝其出山,言当今书画市场兴盛,以君之才,必可一字千金。莫守拙但摇头,指院中石案:“吾墨只酬天地,不售世人。”问其日常何以维系,则示以园中菜畦、屋后鸡舍,及偶尔为村人代写春联、碑文所得微资,淡然道:“腹中饱,枕上安,足矣。”

然无人知,每至深夜,莫守拙常于梦中见一道人。

道人青袍芒鞋,面貌模糊,唯双眸清澈如孩童。梦中时在云海之巅,时在古洞深处,道人总以树枝划地,所书皆非世间文字。莫守拙初观不解,急叩问,道人笑而不语。如此十年,梦中道人忽开口,声如金玉:“字者,天地之纹也。今授汝凌虚之法,以虚空为纸,以光阴为墨,以心神为笔。然须知:虚则不执,空则不迷,神则不炫。守此三昧,可近道矣。”

言罢,道人化鹤而去。莫守拙惊醒,但见月色满窗,满室生辉,忽觉胸中滞涩尽去,手腕轻灵异常。急起铺纸欲书,却觉笔墨皆俗。踱步至院中,见晨雾初起,以指虚划,雾气流转变幻,竟成字形,良久方散。

自此人,他每晨于古槐下习凌虚之法。初时仅能扰动雾气,三年后,可引晨曦为彩,五年后,能聚夜露为珠,悬空作字,一刻乃散。然始终不肯落墨于纸。村人求字,他以普通笔墨应之,虽亦精妙,较之凌虚所书,不过十分之一。

三、归字谣深

这日晨课将毕,莫守拙缓缓收势。槐干上光影字迹最后一划敛去,园中骤静,唯闻华河潺潺。他负手望东方朝霞,低声吟道:

“归。

安步中原笑雨雷。

常挥墨,

日月乃良师。”

此《归字谣》乃其隐居次年所作,寥寥十六字,暗合平生志趣。归者,归真也;安步者,不慕车马也;笑雨雷者,宠辱不惊也;常挥墨者,初心不改也;日月为师者,道法自然也。三十余载,每晨吟诵,然每诵一次,便多一分怅惘。

梦中道人授法时,曾留谶语:“凌虚之法,至境乃‘无字之字’。届时,汝当见‘真文’于寻常处。然慧眼易得,慧心难求。心有挂碍,则真文不现。”

何谓“真文”?莫守拙苦思多年不得。他曾猜是上古蝌蚪文,或是失传的鸟迹书,甚至夜观天象,盼见星河成字。然皆非是。岁月流逝,昔年乌发成雪,凌虚之法已臻化境,可引蝶舞成字,可令雨丝斜书,可驱流萤列阵,然“真文”杳然。

“莫非我心中仍有挂碍?”他自问。挂碍何在?是憾此法不得传人?是叹平生所学将随草木同朽?还是……心底深处,仍有一丝不甘,不甘明珠暗投,不甘这惊世绝艺无人知晓?

正沉思间,园外忽传来人声。莫守拙眉头微皱——紫荆园位置偏僻,村人无事不扰,何况这般清晨。

四、不速之客

来者三人。前头是村长老赵,面色尴尬。后随两人,一老一少,皆都市装束。老者约六十许,着中山装,戴金丝眼镜,气度儒雅;少年二十出头,背黑色画筒,眉目俊朗,然眼神飘忽,似有不耐。

“莫老先生,叨扰了。”赵村长搓手道,“这位是省里来的林教授,专门研究民间艺术的。这位是他的学生小周。他们听说您老书法了得,特来拜访。”

林教授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晚生林慕贤,久仰莫老大名。早年曾见您浸毁的《华山云海图》照片,震撼至今。这些年在省文史馆工作,一直留意您的踪迹,近日才知您隐居于此,冒昧来访,万望海涵。”

莫守拙神色淡然,还了半礼:“山野朽人,不堪挂齿。两位远来辛苦,请屋里用茶。”语气客气,却疏离。

入得草堂,四壁萧然,唯东墙悬一联,纸色已黄,上书:“墨池水浅能容月,槐影庭空不碍云。”字是寻常行楷,然笔力沉厚,隐有金石气。林教授凝视良久,叹道:“浑金璞玉,大巧若拙。莫老境界,晚生只能仰望。”

学生小周却在打量屋内,见陈设简陋,嘴角微撇,低声道:“老师,这地方……”

“不得无礼。”林教授轻斥,转向莫守拙,“实不相瞒,晚生此来,除仰慕求教外,另有一事相求。”他示意小周打开画筒,取出一卷旧画,小心铺在桌上。

画是青绿山水,绢本,已多霉斑,然笔法高古,云气蒸腾。左上角题诗处,却有大块破损,字迹模糊难辨。

“这是馆藏明代画家陈淳的《云山幽居图》,珍贵异常。然题诗部分遭虫蛀,修补数次皆不如意。今岁省馆筹备‘中原文明大展’,此画列为重器。晚生思及莫老书法与陈淳画风气韵相通,斗胆请您补题原诗。”林教授深揖,“此非为名利,实为文脉传承。润笔之资,馆里可出……一字千金。”

最后四字出口,草堂内骤然一静。

赵村长倒抽口气。小周睁大眼睛。莫守拙却神色不动,只垂目看画。良久,方道:“画是好画。诗为何诗?”

林教授忙道:“据记载,是陈淳自题:‘结茅青山下,云来常入户。终日掩荆扉,浑忘岁时度。’二十字。”

莫守拙点头,移步至窗前,望院中古槐,不语。林教授心中忐忑,待要再言,忽见莫守拙转身,眼中闪过一丝奇异光彩。

“补题可以。然有三约。”

“您请讲。”

“一,不用我屋中纸笔,需用你们所携最佳之笔墨纸砚。二,须在明日此时,于院中古槐下进行。三,补题时,只我一人,诸君需退至园外,非唤莫入。”

林教授愕然。小周忍不住道:“这是什么规矩?我们……”

“应约,则为之。不应,则请回。”莫守拙语气平静,却无转圜余地。

林教授沉吟片刻,决然道:“好,依您。”

五、千金一字

次日黎明,紫荆园石案上,已铺好宣纸——乃安徽特制净皮,其白如雪,其韧如帛。墨是清代“千秋光”旧墨,砚是端溪老坑。笔三管,狼毫、紫毫、兼毫各一,皆上品。林教授为示诚敬,连夜遣人从省城送来。

莫守拙抚纸观墨,神色淡然。林教授三人依约退至园外柴扉处,翘首以望。

晨光渐明,莫守拙立于槐下,却不急于动笔。他闭目凝神,如老僧入定。一刻钟,两刻钟,园外小周已焦躁踱步,林教授却摆手制止,低声道:“静观。”

忽有风起,古槐枝叶摇动,晨露簌簌而落。莫守拙睁眼,抬腕,却不是取笔,而是凌空虚拈——仍是那凌虚御笔的起手式。

园外三人皆怔。但见莫老身影在晨光中恍若虚幻,手腕轻移,指尖似有流辉。然石案上宣纸洁白如故,未落半点墨痕。小周瞠目:“他在做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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