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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午,天光澄澈如碧玉新磨。琼宇之下,万籁俱寂,唯闻檐角铁马偶作清响。城南有竹轩三楹,轩主姓莫名静庵,自号“忘机散人”。是日,炭火初红,砂铫徐沸,静庵涤器焚香,独坐竹榻,忽莞尔曰:“如此良辰,岂可独享?”
遂作三束简帖,使童子分送。未及半炷香,闻轩外笑语琅琅。先至者青衫磊落,乃东街书坊主人陆文渊,袖中犹挟《白虎通义》残卷;次至者白髯飘萧,乃西林退隐学官周子方,杖头悬一葫芦药酒;末至者布衣草履,面有风霜色,乃北郊躬耕田叟郑砚农,掌中握两枚新掘山芋。
三人入轩,不及寒暄,静庵已倾汤点茶。但见素瓷浮雪乳,幽兰泛雾痕。文渊啜半盏,叹道:“茶味清寂至此,可涤脏腑俗尘。”子方抚髯微笑:“老夫尝闻,茶有三分:一味水,二味火,三味闲。今兼得之矣。”砚农但举瓯牛饮,拭额汗道:“解渴便是好茶。”
静庵忽正衣冠,肃然道:“适才独坐,思及一事,愿与诸君共论。”遂将五常三义徐徐道来,其声琅琅,如珠落玉盘:“读书为君子,正欲为五常。一曰伦常,父母兄弟子,天秩不可紊;二曰阴阳常,金木水火土,造化不能违;三曰教化常,仁义礼智信,人心所同然。君子明此三端,克己惟至诚。”
语罢,满室寂然。唯闻松涛过牖,茶烟袅袅。
一、伦常篇:竹影裂血痕
文渊忽拍案而起,瓷盏叮当:“谬矣!谬矣!君言父母兄弟子为天秩,试问——”他从袖中抖出残卷,纸页翻飞如白蝶,“《礼记》云‘门内之治恩掩义,门外之治义断恩’。吾三岁失怙,七岁丧母,全赖叔父抚养。叔父有子,长吾三岁,吾称之为兄。去岁春,家宅遭回禄,叔父葬身火窟,遗嘱明载祖产三七分,吾得七,兄得三。”
茶烟陡然一滞。砚农放下山芋,子方葫芦顿在案头。
“岂料葬仪方毕,吾兄夤夜叩门,袖出利刃,逼吾改写契书。”文渊目眦欲裂,声如裂帛,“彼时方知,三十年兄弟,不过是金银秤上三寸星花!吾夺刀反刺,彼扑地而亡。官府判曰‘护产自卫,杖六十,徒一年’。敢问静庵兄——”他逼视轩主,惨笑如哭,“此为父母兄弟子之常耶?或为豺狼相食之常耶?”
竹影筛窗,恍若血痕纵横。子方长叹,取葫芦饮一大口:“老夫有一旧事,正堪作对。”
昔年子方为州学训导,有生员李氏,家贫如洗。其父患瘵疾,咳血不止。李氏晨昏侍药,典尽衣衫,犹不足购参苓。某日雪夜,其父忽执子手曰:“吾闻人肉可疗痨,儿割股与吾啖。”李氏愕然,父厉声道:“汝不从,是不孝!”竟自枕下抽出厨刀。
“后来如何?”砚农攥紧山芋,指节发白。
“李氏夺刀奔出,彻夜不归。翌晨归时,袖中揣一油纸包,蒸作肉糜奉父。”子方闭目,苍声颤颤,“父食三日,疾果稍愈。月余后,李氏赴试,途中暴卒。同窗敛尸,见其左股有新痂,形如新月。方悟彼雪夜所割,竟是己肉。”
松风穿堂,茶烟散乱如魂。静庵斟茶的手停在半空,茶水溢案,汪作一滩冷月。
砚农忽嗤笑出声,掷山芋于地:“你等读书人,总爱将人事说成传奇。俺只知,伦常不在经书,在泥土里——”他摊开蒲扇大手,掌纹沟壑纵横如阡陌。
“俺爹死得早,娘拉扯俺兄弟五人。大饥年,榆皮剥尽,观音土胀死人。娘把最后半升黍米熬作粥,唤齐五子,说:‘抓阄吧,一人活,强过五人死。’”砚农语声平淡,如说他人故事,“俺抽中最短麦秆,娘却将粥推给四弟,说:‘他最小,该活。’当夜,娘投了井。三十年过去,四弟如今是县衙税吏,去年催科,打断俺三根肋骨。”
轩中死寂,唯余炭火噼啪,如骨节碎裂声。
静庵默然良久,忽推窗纳风。见庭中老梅虬曲,枝桠交错如骨肉相缠。他轻声道:“诸君所陈,俱是五常崩摧之相。然静庵想问:文渊兄护产弑兄时,心中可念叔父哺育之恩?子方公故事中,李氏割股时,可觉此非人伦之正?砚农兄挨棍棒时,可悔当年让粥之举?”
三人俱怔。
“伦常不在经书,亦不在结局。”静庵以指蘸茶,在案上画一圆,“在发心刹那。文渊兄夺刀,非为财,乃为护叔父遗愿——此是孝;李氏割股,非愚孝,乃是不忍见父沉疴——此亦是孝;砚农兄挨打不还手,非懦弱,乃是念幼弟当年垂死——此更是悌。五常崩处,恰是五常生时。”
文渊忽伏案大哭,三十年郁结,化作倾盆雨。子方老泪纵横,葫芦落地,酒香四溢。砚农仰天而笑,笑出两行浊泪:“好个发心刹那!俺今日方知,娘投井前看俺那一眼,不是怨,是嘱俺活下去。”
茶烟再起时,已换了气象。
二、阴阳篇:壶中倒山河
第二巡茶方点,子方忽指案上茶器:“静庵兄适才言金木水火土,此茶事中可见否?”
静庵一笑,执壶若舞剑。但见:
-金者,煮水铁铫鸣如龙吟,炭火映之,流光似剑;
-木者,竹筅搅动碧涛生,楠木案几纹如云篆;
-水者,山泉初沸蟹目涌,白沫浮盏若雪浪;
-火者,红泥炉中紫焰腾,光影摇曳幻蜃楼;
-土者,紫砂壶腹纳乾坤,陶胎温润蕴大荒。
“妙哉!”文渊击节,“此五行相生之舞。”
“然则相克何在?”砚农忽问。
话音未落,骤闻惊雷裂空。夏日暴雨倏至,银箭万弩,射透茅檐。雨水冲入轩中,炭火遇水嗤嗤蒸烟,铁铫坠地铿锵,茶汤横流漫过竹席——金销木朽,水灭火熄,土化为泥。
四人避至内室,相对狼狈。子方苦笑:“此非五行相克之象乎?”
静庵却从容,取干帕拭面:“请看。”指窗外——
暴雨如瀑中,庭角老梅饮水欢然,新叶怒发(水生木);檐下铁马急振,清响遏云(金遇水而鸣);积水映天,竟现虹霓(水光幻火);泥泞中,蚯蚓翻土,生机暗涌(土纳万类)。
“相克处,正有相生。”静庵温言,“譬如文渊兄弑兄惨事,是金(刀)克木(人命),然则若无此劫,兄岂能彻悟伦常真义?此劫火焚身,反炼出一颗赤子心——是火(劫)生土(悟)也。”
砚农若有所思:“俺那几根肋骨,也算土(身)遭金(棍)克。可卧床三月,反想通许多事。如今种田,懂得休耕轮作,收成反胜往年——这是土(悟)生木(稼)了?”
众皆拊掌。子方忽解下葫芦,倾酒入茶:“五行不在外物,在人身中。老夫为官时,肝(木)火旺,常怒斥生徒;肾(水)气虚,遇事多怯;心(火)浮气躁,决策常误;肺(金)燥咳血,仍贪权位;脾(土)湿不运,积郁成痼。及至去官归田,五行始调——”
他拍膝而歌:
“肝木舒为绕篱菊,肾水澄作观池月。
心火静时煎茶烟,肺金鸣处吟诗橛。
脾土厚处种茯苓,五行俱足浑忘诀。
笑问当年冠盖身,可抵此刻松间雪?”
歌罢雨歇,虹跨东南。轩外积水如镜,倒映青山白云,恍如壶中别开天地。文渊叹道:“此真壶中倒山河也。然则——”他蹙眉,“五行生化,毕竟是天道。人道教化,仁义礼智信,亦可如五行流转否?”
三、教化篇:纸上活麒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