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花夕拾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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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这一段时间,写作的状态有些不一样了。

说不上哪里变了。

节奏可能快了一点,也可能慢了一点。

但最明显的感觉是,我眼前的世界有时候会开始变得模糊。

我坐在电脑前写华盛顿,写白宫走廊,写州长办公室里的灯光和文件,写那些西装笔挺的人怎么用最体面的语言互相下刀子。

写着写着,脑子里忽然会浮出一些完全不搭的东西。

一张老式的茶几,上面摆着陶瓷杯,烟灰缸里甩着几个烟头。

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
【这是我现在还保留着的杯子】

我承认,我没有在美国当过官。

但我知道,当官的人,大概是什么样子。

这种知道,是从很多年前,外公家的客厅里来的。

我外公是一个小地方的工商局局长。

在那个年代、那个级别,这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位置。

放到整个国家的权力版图里,大概连一个像素点都算不上。

但对那个小地方来说,这已经是一个“有人来”的位置了。

所以,家里经常来人。

有的人说话大声,进门就笑。

有的人说话很轻,轻到你在隔壁房间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讲什么,只能听到一片嗡嗡的低语。

有的人带东西来。

水果、烟酒、土特产,用塑料袋提着,进门的时候往茶几边上一放,假装随意,说“路上顺便带的,不值什么钱”。

有的人什么都不带,空着手来,但坐下以后说的话,似乎比那些带东西的人更重要。

他们坐下来以后,谈的都是些很平常的事。

单位里的人事变动。某某调走了。某某要来了。谁谁谁生了病,可能要提前退。上面最近查得紧不紧。最近政策有没有什么风。孩子读书怎么样。某条路什么时候修。吃饭了没有,要不要留下来吃。

全是平常话。

我那时候小,听不懂,也不想听。

我更愿意跑到外面去玩,或者在旁边翻一本跟这些完全无关的书。

偶尔被叫出来喊人、倒水、叫一声“叔叔好”“阿姨好”,然后就可以走了。

那些对话对当时的我来说,是背景音,没有任何意义。

我只是隐隐觉得,他们很会说话。

很会停顿。

很会绕。

很会在一句话结束之后,留出一小段空白,好像在等对方接上什么。

很少有人把真正想说的话,直接说出来。

我后来才知道,那些平常话里,很多都不平常。

某某要调走了,可能是在试探你知不知道这件事、你对接替的人有没有看法。

上面查得紧不紧,可能不是在问政策,是在判断你最近会不会收紧口子。

孩子读书怎么样,有时候是关心,有时候是铺路。

要不要留下来吃饭,有时候是客气,有时候是信号。

那些看起来什么都没说的对话里,其实压着很多东西。

谁在求谁,谁在试谁,谁在等谁松口,谁在用一种最不像请求的方式提出请求。

这些东西,小时候的我全看不见。

但我能感觉到一种气氛,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平衡。

每个人都在维持着一种什么都没发生的表面,而表面下面,有一些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在流动。

我外公在那些场合里,通常话不多。

他听,点头,递烟。

偶尔他说两句,说得很短,有时候只是一个“嗯”,或者一句“这个事再看看”。

我那时候觉得,这也没什么特别的。

他只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的老人。

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明白,那个“再看看”里面,可能就已经有答案了,只是那个答案不会被说出来。

它会以另一种方式、在另一个时间、通过另一个人传递到需要它的地方。

这就是那个小地方客厅里发生的事。

我后来想过一个问题:那些在我家客厅里来来去去的人,和电视上那些大人物,到底差多远。

当然差。

级别差,盘子差,影响范围差,调动的资源差,说话被录下来以后传播的距离差。

但如果只看人本身呢?

我越长大越觉得,那个差距,没有后来我想象中那么大。

真正的区别,当然有能力因素。

国家级的人物,视野、判断力、承压能力、调度复杂系统的经验,确实不是小地方的人能轻易够到的。

这我承认。

但这种能力,真的是某种天赋吗?

我觉得不全是。

更多时候,它是环境喂出来的。

眼界是见过的东西撑出来的,判断力是经手的事情磨出来的,调度能力是被更大的系统训练出来的,试错机会是位置给的,信息密度是层级给的。

很多人不是天生不行。

只是他没有被放进那个系统里,没有被那个级别的事情反复压过、磨过、筛过。

如果把一个小地方的聪明人,放进高官的环境里,给他同样的信息、同样的对手、同样的训练周期,他未必会比那些天生就该在那里的人差多少。

反过来也一样。

很多坐在高位上的人,如果剥掉他的平台、信息、系统支持,可能也没有比一个县城里的老局长高明到哪里去。

国家级、高官、地级市、县城、乡镇。

从级别上看,是金字塔,是天壤之别。

但从人性上看,大家在谋求的东西,真的有那么大的本质区别吗?

资源。

位置。

体面。

安全感。

秩序。

话语权。

自己的人。

自己的地盘。

自己能影响的范围。

未来能留给下一代什么。

层级不同,话术不同,盘子不同,赌注不同。

但那颗心,变化没有想象中那么大。

中华文明几千年。

我们放下了青铜器,放下了玉玺,放下了朝堂上的笏板,放下了衙门里的惊堂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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