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庙难安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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软剑刺穿伊刀的胸膛,鲜血喷涌而出,溅在黄沙上,染红了一片夜色。

“刀哥!”

江寒被推得连连后退,眼睁睁看着这一幕,瞳孔骤缩,声音撕心裂肺,响彻荒漠。

伊刀缓缓转过身,胸口的鲜血不停涌出,染透了他的粗布短打,他看向江寒,嘴角依旧带着一丝笑意,粗哑的声音断断续续,虚弱却温和:“江寒……走……快……走……别管我……活下去……”
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弯刀扔给江寒,随后身体一软,直直倒在黄沙上,双目圆睁,却再无一丝气息。

那个豪爽开朗、陪他同行半日的刀哥,那个挺身而出、护他周全的伊刀,就这么倒在了他的面前,倒在了绣金楼首领的剑下。

为了救他。

金绣衣拔出软剑,擦去剑上的血迹,阴笑一声:“不知死活的东西,敢与我绣金楼为敌,这就是下场。江寒,下一个,就是你!”

说罢,便要挥剑杀向江寒。

江寒站在原地,如同被钉在了黄沙上,一动不动,目光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伊刀,大脑一片空白,耳边嗡嗡作响,听不见金绣衣的声音,看不见周遭的杀机,只剩下伊刀倒下去的画面,只剩下他那句断断续续的“走”。

不可能。

这不可能。

不过半日的缘分,不过是偶遇的同行人,他怎么会为了救自己,赔上性命?

那个刚才还在与他并肩作战,还在对着他笑的刀哥,怎么会突然就倒下去,再也不动了?

他死了?

伊刀死了?

江寒不敢相信,也不愿相信。

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幻觉,是荒漠里的幻境,就像当年千夜石阵里的心魔幻境一样,只要他闭上眼睛,再睁开,伊刀就会站起来,对着他笑,说这是骗他的。

他缓缓走上前,蹲下身,伸手想要触碰伊刀的身体,想要试探他的呼吸,想要叫醒他。

可指尖触碰到的,是冰冷的身躯,是温热的鲜血,再也没有了起伏的胸膛,再也没有了粗哑的嗓音。

死了。

是真的。

伊刀真的死了。

为了救他,死在了绣金楼首领的手下。

巨大的悲痛与愧疚,瞬间淹没了江寒,他浑身颤抖,心口疼得快要窒息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没有落下。

金绣衣的杀招已至,软剑直刺江寒心口,江寒却浑然不觉,依旧蹲在伊刀身旁,失魂落魄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与喊杀声,是青石镇的镖局商队路过,听闻打斗声赶来相助。

金绣衣见状,知道今日杀不了江寒,狠狠瞪了江寒一眼,留下一句“江寒,我不会放过你”,便带着绣金楼的门徒,仓皇撤离。

周遭终于恢复平静,只剩下满地尸体,漫天风沙,还有倒在黄沙中的伊刀,以及失魂落魄的江寒。

商队的人上前,想要询问江寒的情况,却被他挥手推开。

他缓缓抱起伊刀的身躯,沉重,冰冷,他一步步走在黄沙上,脚步踉跄,目光空洞,一遍遍地在心底否认,一遍遍地呢喃:“刀哥,你醒醒……别睡……我们还要去青石镇……你说的,到了镇子,我们再分开……”

“你醒醒啊……”

江寒抱着伊刀的身躯,一路踉跄,走到了青石镇外的一座破庙。

他没有进镇子,他怕镇上的人看见,怕听见旁人说伊刀死了,怕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。

破庙破旧不堪,香火断绝,神像倒塌,只有满地干草与残砖断瓦,遮风挡雨,却挡不住心底的寒意。

他将伊刀轻轻放在干草堆上,用干净的布条,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血污,擦去他身上的黄沙,动作轻柔,仿佛伊刀只是睡着了,稍作歇息,便会醒来。

他坐在伊刀身旁,握着那柄伊刀临终前扔给他的弯刀,刀身古朴,还留着伊刀的温度,留着他的气息。

整整一天,江寒不吃不喝,不言不语,就这么守着伊刀的身躯,目光呆滞,反复回想两人同行的半日时光。

回想落日下的并肩而行,回想篝火旁的闲谈,回想伊刀递给他的麦饼,回想伊刀爽朗的笑意,回想伊刀挡在他身前的身影,回想最后那致命的一剑,回想那句虚弱的“走”。

每想一次,心口便疼一次,愧疚便多一分。

若不是他,若不是他惹上绣金楼,伊刀便不会死。

若不是他执意前行,若不是他拖累了伊刀,伊刀依旧会是那个无拘无束的刀客,闯荡江湖,惩恶扬善,好好地活着。

是他,是他害死了伊刀。

这个只陪了他半天,给了他唯一温暖的刀哥,因为他,死了。

江寒死死攥着弯刀,指节泛白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渗出血丝,他却浑然不觉,只有无尽的自责与悲痛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他不愿相信伊刀死了。

他总觉得,伊刀只是累了,只是睡着了,等过一会儿,等风沙停了,等天亮了,伊刀就会醒过来,会拍着他的肩膀,笑着说他傻,会继续与他并肩前行。

他开始自我欺骗,开始否认这个事实。

他对着伊刀的身躯,轻声说话,像往常一样,说着荒漠的风沙,说着江湖的琐事,说着青石镇的模样,等着伊刀回应,等着他睁开眼。

可破庙里,只有他的声音,只有风声,再也没有那道粗哑温和的嗓音。

夜幕再次降临,残雨落下,冷风穿堂,江寒连日未曾歇息,又悲又累,加上肩头的伤口发炎,内力耗损殆尽,终于支撑不住,眼前一黑,倒在伊刀身旁,昏死过去。

昏迷中,他没有痛苦,没有杀机,只有一片温暖的光亮。

他又回到了那片荒漠,回到了落日西沉的时候,黄沙漫卷,暖风拂面,伊刀走在他身侧,挎着弯刀,步伐沉稳,络腮胡间带着笑意,粗声说道:“江寒,快点走,前面就是青石镇,到了镇子,我请你喝酒,吃热乎的面食。”

江寒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伊刀,心中狂喜,快步跟上他的脚步,声音带着哽咽:“刀哥,你没死,你真的没死!”

伊刀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傻小子,我好好的,怎么会死?别胡思乱想,我们还要同行一段路呢。”

梦里的伊刀,依旧爽朗,依旧温暖,没有伤口,没有鲜血,就像从未经历过那场围杀一样。

江寒跟着他,一路前行,篝火依旧,麦饼依旧,伊刀的笑意依旧,一切都那么真实,一切都回到了那场悲剧发生之前。

他多想,这个梦永远不要醒。

多想,永远留在这个有伊刀的梦里,留住那半日的温暖,留住这个陪他同行的刀哥。

可梦,终究是梦。

雨越下越大,敲打着破庙的屋顶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冷风裹着雨水,打在江寒的脸上,冰凉刺骨。

江寒缓缓睁开眼,从昏迷中醒来,意识模糊,还沉浸在方才的梦境里,眼前仿佛还浮现着伊刀的笑脸,耳边还回荡着他的声音。

“刀哥……”他下意识地呢喃,伸手想要抓住身旁的人,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干草。

瞬间,梦境破碎,现实扑面而来。

身旁的伊刀,依旧静静地躺在干草堆上,身躯冰冷,毫无气息,再也不会醒来,再也不会对他笑,再也不会与他同行。

原来,方才的一切,都是梦。

都是他日思夜想,执念太深,才做的一场美梦。

江寒蜷缩在地上,泪水终于忍不住,夺眶而出,顺着脸颊滑落,混着雨水,滴在黄沙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

他从小到大,从未哭过。

家破人亡时,他忍着悲痛,踏上复仇之路,没有哭;千夜前辈离世时,他心怀敬意,坚守大义,没有哭;历经无数生死搏杀,伤痕累累,他也没有哭。

可此刻,看着眼前冰冷的伊刀,想着那场短暂却温暖的相伴,想着他舍命相救的恩情,他再也忍不住,失声痛哭。

像个迷路的孩子,失去了唯一的依靠,无助,悲痛,绝望。

他恨自己的无能,恨自己没能保护好伊刀,恨自己拖累了他,恨这场该死的追杀,恨绣金楼的狠辣。

他更恨,自己为何要与他同行,为何要让这个无辜的刀客,为了自己,赔上性命。

半晌,江寒擦干泪水,眼神渐渐变得坚定,悲痛化为力量,愧疚化为执念。

伊刀为他而死,他不能让伊刀白白牺牲。

他要为伊刀报仇,要杀了金绣衣,要覆灭绣金楼,要完成伊刀未完成的心愿,惩恶扬善,守护江湖安宁。

他要带着伊刀的弯刀,带着伊刀的情义,继续走下去,替他看遍江湖风景,替他行遍天下正义。

他再次闭上眼,沉入梦乡,这一次,他依旧见到了伊刀。

梦里,还是那片荒漠,伊刀站在落日下,对着他挥手,身影渐渐远去,声音温和而释然:“江寒,别难过,人总有一死,能救你,能除恶徒,我死得其所。往后的路,你要好好走,守住心中的道义,好好活下去,不必挂念我。”

“刀哥!别走!”江寒想要追上去,想要抓住他,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,寸步难行,只能眼睁睁看着伊刀的身影,渐渐消失在落日余晖里,再也不见。

“又见伊刀……”

江寒轻声呢喃,梦醒,泪落。

他知道,伊刀真的走了,永远地离开了。

可他又知道,伊刀从未离开。

他活在他的梦里,活在他的心底,活在那柄古朴的弯刀里,活在那份半日相伴的温暖里,活在那份舍生取义的情义里。

他死了,却又永远活着。

活在江寒的梦乡,活在江寒的江湖,活在每一个记得他这份大义的人心里。

雨停了,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光透过破庙的缝隙,洒在干草堆上,洒在伊刀冰冷的身躯上,也洒在江寒坚定的脸庞上。

江寒站起身,将伊刀的弯刀挎在腰间,与自己的寒芒铁剑并排,一刀一剑,如同两人依旧并肩同行。

他在破庙后的沙丘上,挖了一座坟墓,将伊刀的身躯妥善安葬,没有立碑,没有刻字,只在坟前种下一株耐旱的沙棘,象征着伊刀坚韧不屈的情义,岁岁年年,守在这片荒漠里。

“刀哥,你安息吧。”江寒站在坟前,深深鞠了一躬,语气坚定,“我定会杀了金绣衣,覆灭绣金楼,为你报仇,往后,我带着你的刀,走你的路,行侠仗义,不负你所托,不负这份半日相伴的情义。”

风吹过沙丘,沙棘轻轻晃动,像是伊刀的回应。

江寒最后看了一眼坟墓,转身踏出破庙,朝着江湖深处走去。

腰间的弯刀与铁剑,轻轻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,如同伊刀在他身旁,并肩而行。

他依旧是那个独行剑客,可他的身边,再也不是空无一人。

伊刀的情义,伊刀的温暖,伊刀的执念,早已刻进他的骨血,伴他一生。

往后的江湖路,无论遇到多少杀机,多少艰险,他都不会再孤独。

因为他知道,每当他闭上眼,便能在梦乡,又见伊刀。

又见那个陪他半日,舍命救他,永远活在他心底的刀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