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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检的时候,苏寒把胸前的包打开,露出那两个不锈钢保温罐。
安检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看见那两个罐子,多看了一眼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骨灰。”
安检员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了看苏寒的脸,又看了看那两个不锈钢罐子,声音轻了下来:“是……家里人?”
“战友。”
说着,苏寒和猴子掏出了自己的军官证。
安检员没再问了。
她把罐子拿起来,轻轻放在安检筐里,动作很慢,像怕惊醒了什么。
安检仪扫描完,她把罐子递还给苏寒,双手捧着。
“节哀。”
苏寒接过罐子,点了点头。
高铁上,猴子把泡面、火腿肠、卤蛋、老干妈在座位前面的小桌板上摆了一排。
旁边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,小孩大概三四岁,看见猴子桌上那堆东西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腿肠,口水都流出来了。
猴子看了那小孩一眼,从桌上拿起一根火腿肠,剥开,递过去。
小孩伸手要接,被他妈妈拦住了。
“不用不用,谢谢啊,他自己有零食。”
“没事,一根火腿肠。”猴子把火腿肠塞到小孩手里,小孩接过去,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小门牙。
年轻妈妈不好意思地道了谢,转过头去哄孩子。
猴子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,嘴里嚼着一根火腿肠。
“老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吴敌老兵的家人,知道咱们今天去吗?”
苏寒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“知道。周默昨天联系过当地武装部,他们通知了村里。”
“那他们……会不会怪咱们?”
苏寒睁开眼睛,看着猴子:“怪什么?”
猴子把火腿肠咽下去,声音低了下来:“怪咱们没把吴敌老兵活着带回去。”
苏寒:“他们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们也是军属。军属知道,当兵的出去了,就可能回不来。吴敌老兵走之前,肯定跟家里人告过别。他们心里有数。”
高铁在华北平原上飞驰,窗外的景色从青山绿水变成了连绵的黄土丘陵。
到了省城,两个人下了高铁,换乘绿皮火车。
绿皮火车慢得多,晃晃悠悠的,座椅硬得硌屁股。
猴子从背包里掏出泡面,去接了热水,泡了两碗。
车厢里弥漫着泡面的味道,混着铁锈和煤灰的气味。
苏寒端着泡面,用叉子挑起面条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猴子蹲在旁边,把老干妈舀了一大勺拌进面里,搅了搅,辣油把面条染成暗红色。
他挑起一筷子,吸溜吸溜地吃,辣得额头冒汗,但停不下来。
对面坐着一个老大爷,六十多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手里攥着一袋馒头,就着一瓶白开水吃。
他看着猴子那碗红彤彤的面条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小伙子,你这面,不辣吗?”
猴子抬起头,额头上全是汗:“不辣,香得很。大爷您尝尝?”
老大爷摆摆手:“算了算了,我这胃受不了。”
他咬了一口馒头,嚼了嚼,又喝了一口白开水。
火车在黄土高原上晃晃悠悠地开着。窗外的山越来越秃,沟越来越深,窑洞越来越多。
猴子趴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那些在沟壑之间开出来的梯田,一块一块的,像补丁一样贴在黄土坡上。
“这地方,种地不容易吧?”
“不容易。”老大爷叹道,“靠天吃饭。雨水好了,一亩地能打个三四百斤。雨水不好,连种子都收不回来。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娃娃。”
猴子看着窗外那些在梯田里弯腰劳作的身影,那些身影很小,在巨大的黄土沟壑之间,像一颗一颗的沙粒。
火车在一个叫“绥德”的小站停下来。
苏寒和猴子下了车,老大爷也下了车。
他拎着那袋馒头,朝苏寒点了点头,往出站口走了。
站外是一片灰扑扑的小广场,停着几辆面包车和三轮蹦子。
几个司机蹲在车旁边抽烟,看见有人出站,就站起来喊:“走不走?县城,三十块一个人,坐满就走!”
苏寒走过去,找了一辆看起来还算整洁的面包车。
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脸被黄土高原的太阳晒得黑红,手背上全是裂口。
“去吴家沟,多少钱?”
司机愣了一下:“吴家沟?那地方可偏,下了公路还得走十几里山路。你给一百五吧。”
猴子听到一百五,顿时嘴巴抽了抽,当即道:“一百。”
司机想了想:“行。一百就一百。上车。”
面包车在盘山公路上开着。
路不宽,刚好够两辆车错车。
一边是陡峭的黄土崖壁,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。
司机开得很快,转弯的时候轮胎擦着路边的碎石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猴子坐在后座,手抓着扶手,脸有点白。
“师傅,慢点开,不着急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:“怕了?放心,这条路我跑了十几年了,闭着眼睛都能开。”
话是这么说,他还是把速度降下来了一点。
车子从盘山公路拐进一条更窄的水泥路,又从水泥路拐进一条土路。
土路坑坑洼洼的,车子开在上面颠得厉害,猴子抱着的背包都快颠掉了。
土路的尽头,是一个村子。
村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三个字:吴家沟。石碑被风沙磨得字迹模糊,“沟”字的三点水只剩下一半。
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沿着一条干涸的沟壑两侧分布。
房子大多是窑洞,有的在崖壁上掏出来的,有的是用土坯砌的。
院子里种着枣树和花椒树,树下拴着羊,羊粪蛋子撒了一地。
几个老人蹲在村口的磨盘旁边晒太阳,看见面包车开进来,都抬起头看。
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太太眯着眼睛,手搭凉棚,朝车这边张望。
苏寒下了车。
那几个老人看见他从车上下来,又看见猴子背着大包小包跟下来,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其中一个老头站起来,拄着拐棍,颤巍巍地走过来。
“你们……是来找吴敌吴老二家的?”
苏寒点了点头。
老头的嘴唇动了动,拐棍在地上顿了顿,转过身,朝村子里喊了一声:“吴老二家的!来人了!”
声音在黄土沟壑之间回荡。
村子里传来狗叫声,先是一声,然后是一片。
接着,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最里面那排窑洞的方向走出来。
那个佝偻的身影走近了,苏寒才看清,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。
个子不高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袖布衫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胳膊。
头发花白了,在脑后随便盘了个髻,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着。脸上全是皱纹。
不是那种城里人保养不好才有的细纹,是被黄土高原的风吹了几十年、被太阳晒了几十年,刻进骨头里的那种沟壑。
女人走到苏寒面前,抬起头看着他。
她比苏寒矮了将近一个头,得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脸。
“你们……是老吴部队上的人?”
苏寒立正,敬了个礼。
猴子也跟着立正,敬礼。
女人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说什么。
她就那么仰着脸,看着苏寒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她低下头,转过身,朝村子里走。
“进屋说吧。”
苏寒和猴子跟着她,沿着那条土路往村子深处走。
路边蹲着几个小孩,光着脚,脸上脏兮兮的,看见生人,也不怕,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看。
吴敌的家在村子最里面,是一排三孔窑洞。
窑洞的墙面用黄泥抹过,有的地方剥落了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土坯。
木头的门窗,窗户上糊着泛黄的旧报纸,门框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,边角翘起来,风一吹就哗啦啦响。
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树干有碗口粗,枝头上挂着青色的枣子。
枣树下面摆着几个小马扎,还有一个用石板搭的桌子,桌上放着一把搪瓷茶壶和几个磕了边的搪瓷缸子。
女人搬了两个马扎,放在枣树下面。
“坐。”
苏寒和猴子坐下来。
女人也坐下来,坐在他们对面的一个石墩上。
“我叫李秀兰,老吴是我男人。我俩结婚三十一年了。”
这时候,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,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蓝色工装,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睛跟吴敌一模一样——眼窝深陷,眼珠很亮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,比他矮半个头,穿着一件碎花短袖,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。
男孩虎头虎脑的,晒得黑不溜秋,手里攥着一根树枝,看见院子里有生人,躲到他妈腿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这是我大儿子,吴建军。”李秀兰站起来,“这是老大媳妇,叫王芳。这是他们儿子,小名叫石头。”
吴建军走过来,站在苏寒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你们是来送我爹回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