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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云锁苍山,霜雪覆千年。
九重天墟的风雪从来不曾停歇,裹挟着细碎冰粒,狠狠砸在清寒孤寂的悟道台之上。姬如霜一袭素白道袍,静立在高台之巅,身形挺拔如松,却又单薄得似随时会被漫天风雪揉碎。她立在这里,已经整整三百年。
三百年寒暑更迭,人间几度沧海桑田,山下凡世早已改朝换代、烟火翻新,可她眼底的执念,却始终如亘古寒雪,死死封冻在心湖最深处,未曾有半分消融。世人皆道,玉虚仙宗的姬如霜仙子天资绝世、心性坚韧,年少悟道、修为精进,是千年难遇的修仙奇才,唯独困于情劫,执念太深、难证大道。
可无人知晓,这三百年的冰封与执着,从来不是天性执拗,而是一场跨越半生的痴念捆绑,是她穷尽所有修为与时光,都舍不得放下的虚妄执念。
姬如霜年少入道,拜入玉虚仙宗,得宗门长老悉心教导,修的本是最中正平和的无为大道。初入仙门时,她眉眼澄澈、心性纯粹,眼底无爱恨、无嗔痴,只一心潜心修行,盼着早日勘破大道、超脱凡尘。彼时的她,是宗门最耀眼的新星,师门寄予厚望,同门满心敬佩,人人都笃定,她终将位列仙班、得道真如。
一切变故,皆始于那场烟雨江南的下山历练。
那年她年方十七,修为初成,奉师命下山历练红尘、磨砺道心。江南烟雨朦胧,青瓦白墙错落,流水潺潺、杨柳依依,褪去了仙山的清冷孤寂,满是人间温柔烟火。就是这一场烟雨,让她遇见了沈清辞。
沈清辞是凡间世家公子,温润如玉、眉目清雅,一手诗书冠绝江南,一身风骨不染尘俗。那日雨巷幽深,她不慎失足落水,一身仙衣浸湿,狼狈不堪,是撑伞路过的沈清辞,伸手将她从微凉溪水中扶起,温声细语,眉眼温柔,替她拂去衣上烟雨,赠她一方干净锦帕。
于见惯了仙山冰冷戒律、同门淡漠疏离的姬如霜而言,这人间片刻的温柔暖意,便如燎原星火,瞬间烧穿了她沉寂多年的道心。
她修的是无情大道,本该斩断尘缘、摒弃情爱,可红尘最是磨人,温柔最是破戒。短短一月的江南相伴,沈清辞陪她看遍春江潮水、十里荷花,陪她静坐听雨、闲话诗书,温柔体贴、事事周全。从未沾染凡尘情爱 的姬如霜,终究动了凡心,破了道戒。
她明知仙凡殊途、天道无情,知晓修仙之人动情便是大忌,可心底的情愫一旦生根,便疯狂蔓延、无法遏制。离别之时,她不顾宗门戒律、不顾大道前程,褪去一身仙华,卸下满身清冷,红着眼眶对他许诺,待她功成得道、褪去仙身,便归凡尘,与他相守一生、岁岁不离。
沈清辞含笑应允,眼底温柔缱绻,许下白首之约。
彼时的姬如霜,满心满眼皆是期许,以为这一场红尘相遇,是此生最美的缘分,以为坚守执念、静待岁月,终能守得花开、得偿所愿。她不知,红尘情爱最是虚妄,诺言轻似浮云,转瞬便会消散无踪。
重返仙山后,昔日澄澈纯粹的道心,彻底被执念裹挟。从前她修行是为悟道求真、超脱轮回,往后百年,她的所有修行、所有坚持,皆只为一个执念——早日修成正果,归赴红尘,兑现白首之约。
执念如茧,层层包裹,将她困于方寸之心。她再也无法静心悟道,日夜牵挂凡尘旧事,心神不宁、道心浮动。无为大道最忌心有牵绊、意有偏执,一旦执念生根,道途便会布满荆棘、难进分毫。
师门长老察觉她道心偏移,屡次苦心规劝,道红尘情爱皆是虚妄,凡世缘分皆是泡影,修仙之人当斩断执念、心无挂碍,方能窥见真如、得证大道。可彼时的姬如霜深陷情劫、执迷不悟,旁人万般劝导,于她而言皆是耳边风。她固执地认为,真心可抵岁月,执念可破天道,只要她坚守初心,终能跨越仙凡隔阂,圆满这场情缘。
这一执,便是百年。
百年光阴,仙山不过弹指一瞬,可凡尘早已沧海桑田、人事全非。终于,在执念的支撑下,她修为大进,突破桎梏,得以短暂下山,奔赴心心念念的江南故土。可当她踏遍十里烟雨、寻遍旧日街巷,却再也寻不到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。
旧时宅院早已易主,亭台楼阁荒芜破败,杨柳依旧依依,流水依旧潺潺,只是故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、消散于岁月长河。她辗转打听,方才得知,沈清辞早在七十年前便已染病离世,此生娶妻生子、安稳终老,从未等候过一个渺无音讯的修仙之人。
那场烟雨中的白首诺言,不过是少年一时的温柔客套,唯有她一人,当真了百年,执念了百年,蹉跎了百年光阴。
那一刻,天地风雪骤停,世间所有温柔尽数崩塌。
百年执念一朝落空,巨大的空洞与绝望席卷全身,几乎将她的道心彻底碾碎。她立于熟悉的雨巷,漫天细雨纷飞,打湿她的衣袍,也浇灭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期许。原来她坚守百年的执念,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虚妄大梦;她舍弃大道、辜负修行的坚守,终究只是一场无人铭记的独角戏。
百年修行,一朝尽毁。道心骤裂,修为反噬,一口鲜血自唇角喷涌而出,染红了身前青石地面。
那一日,江南烟雨绵绵,却再也温柔不了她半分心境。她站在红尘旧地,看尽人间烟火,只觉满目荒唐、满心悲凉。
她失魂落魄重返玉虚仙宗,昔日耀眼绝尘的仙子,一夜之间鬓染微霜、眼底无光。自此,她彻底变了模样。不再潜心修行,不再过问仙事,终日独居于九重天墟的悟道台,与世隔绝、不问朝夕。
从前的执念是期许、是等待,往后的执念,便成了怨恨、不甘与沉沦。她怨天道无情,拆散仙凡缘分;怨世事虚妄,诺言易碎;更怨自己太过执拗、太过天真,错付真心、空耗百年光阴。
这份执念化作心魔,日夜啃噬她的道心、折磨她的神魂。她被困在过往的回忆里,困在未圆满的情缘中,困在求而不得的遗憾里,岁岁年年、无法解脱。
三百年岁月,漫漫悠长,无数个日夜,她静坐风雪之中,反复回想当年烟雨初见、旧日温柔诺言,一遍遍地追问天地、追问过往,为何真心难换相守,为何执念终成泡影。可天地无声,岁月无言,无人能给她答案。
心魔日盛,道心日衰。她的修为停滞不前,甚至日渐倒退,一身仙泽渐渐黯淡,眼底只剩冰封的寒凉与化不开的偏执。同门弟子皆言,姬师姐彻底废了,一世天资,终究毁于一场红尘情劫、一己执念。
她并非不知自己深陷迷局、日渐沉沦,也并非不懂执念伤身、虚妄无用。可三百年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、融入神魂,成为她活下去的唯一牵绊。她怕一旦放下这份执念,过往的百年坚守便彻底成了笑话,那段刻骨铭心的相遇,便彻底消散于世间,不留分毫痕迹。
所以她宁愿困于原地、自我折磨,宁愿被心魔缠绕、道心蒙尘,也不肯抬手放下。世人皆求超脱大道、自在真如,唯独她甘愿困于执念牢笼,自困、自缚、自苦。
这世间最苦的修行,从来不是天道严苛、大道难成,而是人心执迷、自我捆绑。
三百年风雪更迭,九重天墟的草木枯荣数次,周遭景物几经变换,唯有悟道台上的姬如霜,始终一成不变。她像一尊被执念冰封的石像,守着过往、困于往昔,在无尽岁月里,承受着无尽的虚妄与煎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