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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历三六二年,春。
黄昏如往常一样悄然降临,天边只余一抹褪色的橘红,云层缓慢移动。
没有地动山摇,没有霞光万丈。
红皇帝,伽罗斯·伊格纳斯,便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暮色之后,意识逐渐沉降、归于沉寂,正式进入了成年巨龙必经的漫长沉睡。
承载皇帝意志的奥拉王国,并未因此停滞。
这头由巨龙与诸多种族共同构成的庞然巨物,在经历短暂如呼吸般的调整后,便依循君王沉睡前制定的方略,继续运转起来。
强大的军团依然驻守各处险关,战旗在凛风中猎猎作响。
士兵的甲胄与龙裔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但变化是清晰的。
进攻的号角声不再响起,大规模的前出侦察与跨境威慑行动几乎绝迹。
巡逻的班次变得更加规律,防线被反复加固、修缮,战略的重心已从开疆拓土的锐进,转为固若金汤的守成。
在广袤的国土内部,发展的基调亦转向深耕与积累。
因皇帝沉睡前的明确嘱托,一种以往被忽略的关注,开始投向那些曾被征战掩盖的领域。
——知识的传承,与子民的培育。
“一个只懂得挥舞刀剑的王国,是粗糙而脆弱的。”
红皇帝的这句话,被刻在每一所新设学院的基石上。
最先在赤焰王城建立的“基础知识学院”,很快成为样板,继而在一座座边疆与腹地的城镇中拔地而起。
这些学院向所有自由民子嗣敞开,传授最基础的文字书写、算术与王国通史。
语言课程主要包含两种。
一是龙语,作为奥拉的官方语言及行政用语;二是大陆通用语,便于与其他种族交流。
教材经过审定,剔除了可能动摇对皇帝与王国忠诚的内容,并编入了大量歌颂皇帝伟业、传说史诗的篇章,让忠诚的观念随着识字与计数一起,扎根于年轻一代的心智。
另一方面,大规模征伐与掠夺式的资源获取被暂停,代之以对已掌控领土的精细经营。
王国腹地,各个定居种族的匠人、农夫们被组织起来,接受简易的农艺、水利、矿脉勘测等知识的传授。
在相对安稳的环境下。
再配合奥拉学者们的实地指导。
荒地被有计划地开垦,年久失修的水渠得到疏浚,一些耐寒耐旱的作物品种被推广开来。
矿产开采摒弃了以往竭泽而渔的方式,转而强调规划与长期利用,以延长矿脉寿命。
连接主要城镇与资源产地的道路被拓宽、夯实的更加坚固,定期巡逻的卫兵保障着商队的安全,使物资能在境内更为顺畅地流通。
一切显得平缓、沉稳,却又透着一股扎实的欣欣向荣。
整个奥拉王国,犹如一头盘踞于巢穴的巨龙,收起了探向远方的利爪与锋芒,将庞大的身躯更紧密地蜷缩起来,专注于打磨鳞甲、强健筋骨、消化腹中已有的收获,同时以警惕而沉静的目光,注视着巢穴之外风云变幻的世界。
它在等待,也在蓄力。
然而,时间从未因任何一位君王的沉睡而驻足,也未因某个王国的发展而加速。
它如同无形之手,轻拨着世间万物。
每一个看似微小的抉择,每一次不经意的相遇,都在其拨弄下,或悄然错开,渐行渐远;或骤然交织,缠结成网。
不知不觉间,新的故事脉络已然埋下种子。
有些寂寂无闻,最终随风消散;有些则默默酝酿,终将广为流传。
风起于青萍之末,云涌于幽谷之间,万物在无声中变换轨迹,命运的齿轮,正缓缓转动。
新历三六四年,仙灵荒野,苍绿乡园。
这里的景色与物质界略有不同,景致终年如春。
发光苔藓如柔软的翡翠地毯,铺满林地与山坡;巨型花朵似彩色灯笼,从垂挂的藤蔓上静静绽放,散发柔和光晕与淡雅馨香;清澈溪流蜿蜒其间,水面上漂浮的歌莲在微风中奏出清脆音符。
此处是许多温和精类生物的乐土。
花仙子在丛间轻舞,小树精从树干后探头张望,光精灵如流萤般在空中划出闪烁轨迹。
此刻,几乎所有精类都聚集在一片林间空地上,围成疏松的圆圈,带着兴奋与敬畏,望向中央。
那里伫立着一头体长超过四十米的红铁巨龙。
其鳞片呈暗红与深黑交织的金属色泽,在乡园温润光线下泛着冷硬质感;半张的双翼翼膜上,岩浆纹路般的能量缓缓流动;嶙峋龙角与脊刺直指天空,深黑的竖瞳平静俯视前方。
而在巨龙身前的地面上,只余一片焦黑灰烬。
依稀能看出,是某种庞大生物倒地后留下的轮廓。
那这是一只腐土巨怪的残骸。
“薇拉大人!太厉害了!太厉害了!”
花仙子们欢叫着飞近,绕着龙首盘旋,洒落星星点点的彩虹光粉。
小树精们从藏身之处跑出,围着巨龙足迹又跳又叫;光精灵们簇拥而来,令巨龙周身环绕起梦幻的星点光河。
嗡!
一阵光芒涌动,庞大的红铁龙身形迅速缩小变幻,最终化回那只众人熟悉的妖精龙薇拉。
“都冷静些,冷静些。”
“本龙还没认真,这笨家伙就倒下了,实在不值一提。”
妖精龙撇了撇嘴,平淡的说道。
然而,她挺得笔直的脊背、微微眯起的眼睛,以及乐呵呵歪着的嘴角,彻底出卖了她内心的得意。
腐土巨怪,是仙灵荒野周期性出现的污染性怪物。
它们由腐败泥土、枯败植物与沉积的负面情绪凝聚而成,形似移动的小山丘,体表滋生恶臭菌菇与蠕动藤蔓。
这种怪物会吞噬发光苔藓,污染洁净溪流,将美丽园地化为腐臭沼泽。
以往每次巨怪来袭,乡园精类们都需付出不小代价才能击退或杀死,但现在,情况不同了。
因为它们有了“薇拉大人”。
数年前,妖精龙薇拉回到了苍绿乡园。
年轻精类对这突然出现的同胞感到陌生,而记得她的老一辈,也对她的变化颇感惊讶。
薇拉很快以她特有的方式融入了集体。
她用无害的颜料在花仙子翅膀上画趣致图案,教小树精们玩从外界学来的新奇游戏,还会在夜晚篝火边,讲述那些最让精类们着迷的物质界故事。
她讲述自己如何在那个遥远而危险的世界奋斗,获得了强大的变形技能;讲述她如何化名“伽罗斯·伊格纳斯”,从危机四伏的荒野中崛起,统合氏族、招纳部落、击败强敌,最终建立庞大王国;讲述弱小的妖精龙,如何成为受无数生灵敬畏的“红皇帝”。
这些故事充满细节,栩栩如生。
对于大多从未离开过仙灵荒野的精类而言,简直是传奇史诗。
当然,也有精类私下质疑某些情节过于离奇,或细节经不起推敲,但这一切质疑,都在一次腐土巨怪来袭时烟消云散。
当那散发着恶臭的庞然怪物再次践踏苔藓地时,精类们惊慌失措。
而薇拉从容飞出,在众目睽睽之下化身红铁巨龙,仅仅十次呼吸的时间,炽热的龙息便将巨怪化为满地灰烬。
自那日起,所有怀疑目光转为崇拜与敬畏。
薇拉成为了苍绿乡园公认的守护者、最强大的精类、带来奇迹的英雄。
花仙子每日为她编织新鲜花冠,小树精献上最甜的浆果,光精灵们在夜空下为她举行专场发光舞会,甚至邻近区域的精类也不远千里而来,只为亲眼见见这位红皇帝。
“薇拉大人……您、您能再变一次吗?就一次……”
一只巴掌大小、翅膀薄如蝉翼的小花妖怯生生飞近,眼睛亮晶晶地仰视妖精龙,细声请求,“就是……变成‘红皇帝’的样子……”
周围顿时一静,随即更多期盼的目光投来。
尽管已见识过数次,但那伟岸身躯与磅礴力量带来的震撼,每次都能让精类们心潮澎湃。
若是外界陌生巨兽,它们只会恐惧。
但因知晓那是妖精龙所化,敬畏之中便充满了自豪与憧憬。
薇拉眨了眨眼瞳,环顾四周那些满是崇拜的脸庞,心中得意几乎满溢。
她故意清了清嗓子,摆出“既然你们如此恳切,我便勉为其难”的神情。
“好吧,只此一次,仔细看好了,这是力量的象征,是威严的体现,是……”
“薇拉。”
一个温和却隐含忧虑的声音从精类们后方传来。
精类们纷纷安静,让开道路。
走来者是一头体型优雅的独角兽,鬃毛银白如月光,额前独角晶莹剔透,周身散发着沉稳古老的气息。
苍绿乡园的真正守护者,长老艾尔文。
独角兽缓步至薇拉面前,清澈眼眸凝视着她。
“你又忘记我上次的告诫了吗?”
薇拉翅膀不自觉收拢了些。
她当然记得。
半年前,在她动用红皇帝降临术驱赶一群恶狼后,艾尔文曾严肃地与她长谈。
独角兽长老指出,她现在需要休息,那个变身技能每次使用,都在消耗她的生命本源,加速她的衰老进程。
“你已不再年轻,薇拉,”艾尔文说道,“妖精龙寿命本就有限,你在同族中已属长寿,频繁动用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,只会让所剩时间流逝得更快。”
此刻,面对长老忧虑的目光,薇拉再次挺起胸膛。
“艾尔文长老,您多虑了!”她用欢快而自信的语气回应,“我可是在物质界建立过王国的薇拉大人!这点消耗,根本不算什么。”
她转头对那只满眼期待的小花妖咧嘴一笑:“看好了,小家伙!”
轰!
光芒骤放,娇小身形急剧膨胀,暗红与深黑交织的鳞片再度覆盖全身,四十余米的红铁巨龙屹立于空地,双翼展开投下大片阴影。
“哇啊——!”
精类们齐声惊叹,尽管有些胆小的下意识后退半步,但眼中兴奋与崇拜远胜畏惧。
小花妖欢快地飞上巨龙前爪,其他精类也围拢上来,有的攀上龙脊,有的轻触冰凉鳞片,有的绕着龙翼飞舞嬉戏。
红铁巨龙静静站立,任由精类们在它身上玩耍,显得很有耐心。
阳光穿过枝叶缝隙,在暗红鳞片上洒下斑驳光点;远处溪流潺潺,歌莲轻吟,与近处精类的欢笑哼唱交织,构成一幅奇异而和谐的画面。
威严的巨兽,以及,温柔的乐园。
艾尔文静立一旁望着,眼中并无责备,唯有深沉的忧虑。
作为守护者,它能看见更多。
在那宏伟龙躯之内,薇拉的生命之火正在减弱,每一次心跳呼吸,都在燃烧所剩不多的本源。
“够了,薇拉。”
大约十分钟后,艾尔文再度开口,声音温和却坚定,“变回来吧。”
红铁巨龙低头,与独角兽沉静的目光对视片刻。
光芒再次涌动,庞大身躯收缩,转瞬变回妖精龙模样。
薇拉翅膀微微低垂,呼吸略显急促,但她立刻挺直身体,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轻松自如。
“瞧见了吗,艾尔文长老?”
她笑着说,“我就说这点消耗不算什么。”
她转头望向仍沉浸在兴奋中的精类们,提高声音:“大家不必担心!薇拉大人迟早会得到祖地认可,接受原始之息洗礼,重塑生命根基,活出崭新的第二世!”
“哈哈,等本王重回物质界,带你们一起去我的王国玩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