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3 药物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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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厢内,辛檀挂断了给徐嘉宁的电话。

手机应用上的红点一动不动,他不急,甚至有些玩味地看着时间流逝,学生会聚会地点距离学校不到十分钟的车程,他随时可以动身。

诱饵抛出去了,现在需要着急的人并不是他。

目光掠过窗外,慕及音从酒吧二楼跑下。

她拿着手机,步履匆匆,表情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分明,通风报信的急切心情却无法掩藏。

辛檀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在角落打完电话,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,转身走回楼上。

他视线重新落回手机,指尖一点,屏幕亮起。

依旧纹丝不动。

他又等待了将近十分钟,静止了许久的红点,终于开始移动。

沿着学校的方向,迅速地运行起来。

手机扔在一侧,辛檀合上眼,指节抵着眉心,吩咐,“回学校。”

车子驶入车流,夜间的道路不算拥堵,然而开出没多久,车在一个十字入口慢了下来。

砰——!

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尖锐到撕裂耳膜的金属摩擦声,车身一顿,惯性将他狠狠向前掼去。

司机死死踩住刹车,轮胎在地面刮擦发出刺耳的哀鸣。

再抬眼,前方视野被一片混乱占据。

一辆违规行驶的轿车撞上护栏,后面的车躲避不及,竟骑上了另一辆车的侧身,碎裂的玻璃如冰雹般哗啦砸向路面。

被安全带勒回座椅,辛檀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。

司机低声咒骂了一句,赶紧回头解释,“少爷,前面出了事故……”

“看到了。”

他打断道,声音没有波澜,车窗玻璃映出他惨白的脸。

附近就有医院,救护车和警车来得很快,辛家的车驶离的时候,迎面和救护车打了照面,鸣笛声由远及近,又迅速远去,尖锐的声音刮破夜色。

辛檀不喜欢救护车的声音,也不喜欢医院的味道。

消毒水混着各种药水、清洁剂,还有生命衰败的气息,无孔不入地钻进衣服里,很久都散不掉。

明明车窗紧闭,车载香氛是冷冽的木质香调,但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消毒水的混合气味。

像很多年前,他茫然地站在一条无比漫长的医院走廊里,灯光白得晃眼,冷气开得过头,医生,律师团,亲友,大人们的身影匆忙来去,低声交谈,表情凝重。

车祸,事故,抢救,这些词偶尔会泄漏到耳中。

兰夫人牵着他等待,他不知道在等什么,只记得那种巨大的,懵懂的不安,冰冷的潮水一样淹没了他。

后来一扇门开了,母亲被搀扶着出来,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眼睛空洞得吓人。

不断有人过来拉他的手,蹲下来抱他,对他说些节哀之类的话,但他什么也没听清,耳朵里全是嗡嗡的杂音,还有推车轮子划过地面,没完没了的呲溜。

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面,是白色被单覆盖的推床下,僵硬的身体。

他被兰夫人推上前,掀开被单,看到的却是裹在婚纱里的母亲。

辛含之穿着昂贵的定制婚纱,蕾丝层叠,珍珠点缀,美丽得如同幻梦。

但她太瘦了,婚纱像是挂在一副纤细的骨架上,脸上妆容再精致,也掩不住底下病弱的苍白。

这是她的第二次婚礼,依旧盛大奢华,充斥着鲜花、水晶灯,宾客虚伪的微笑和窃窃私语。

她身边站着那个男人,辛重云。

来自北方的工业老城,身材高大粗壮,肌肉发达的男人,穿着再高级的礼服,也总有一种洗不去的粗野。

他搂着母亲的腰肢,把一枚冰冷的钻石戒指,套上母亲纤细苍白的手指,脸上是志得意满。

婚礼仅仅是个开始,辛重云接手了母亲生活的方方面面。

之后某个清晨,辛檀揉着眼睛走出房间,习惯性地想去找母亲,却看到父母卧室那扇总是紧闭的门罕见地敞开着。

他该叫继父的男人,堂而皇之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咖啡,身上只穿着一件丝绒睡袍,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,露出汗毛浓密的胸膛。

姿态慵懒、惬意,甚至有着一丝餍足,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那个位置。

他看到了继子,脸上堆起亲热的笑容,伸出手似乎想抚摸这孩子的发顶。

辛檀胃中翻涌,有作呕的冲动。

不久后,也许是对亡夫的思念吸走了精气神,本就身体孱弱的母亲生了一场大病。

另一家医院,另一种等待,辛檀坐在病房外,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,空气里的药味浓得发苦。

母亲躺在病床上,一天比一天消瘦,一天比一天安静。

他安静地坐在病床边陪伴她,或者给她念父亲的诗集。

有时候她精神好一些,会勉强对他笑一下,更多时候只是昏睡。

很快,她也被那片吞噬了父亲的冰冷白色所淹没。

最后是外祖父。

老人躺在病床上,手背上插着针管,皮肤松弛地包裹着骨头。

手很凉,枯瘦如柴,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,用尽最后力气抓着外孙,指甲掐进他肉里,浑浊的眼睛盯着他,嘴巴张合着,发不出清晰的声音,只有嗬嗬的气流声。

辛檀站在那里,任由那只皱巴巴的手抓着他,直到监测仪上的曲线拉成一条笔直的线。

……

一次又一次。

父亲、母亲、外祖父,他留不住任何一个。

无能为力的失去,化成了他的一部分。

但这次,他对抗的并不是生死。

结局也必然不同。

辛檀的目光落在手机上。

屏幕暗下去了,但红点移动的轨迹无比清晰地烙在他的视网膜里。

她正在回来,回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,不知又会带来何种精心编织的借口。

他心底涌起扭曲的欲望。

真实的脆弱会消亡,而她的谎言她的表演如同恒久的誓言,只要她还愿意骗他,就还在他的棋盘上。

他绝不放手,无论付出任何代价。

他闭上眼,再睁开。

Eulogian俱乐部成员在校内拥有一座专属的地下车库入口,辛檀下车。

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,又在他经过后熄灭。

步出车库,夜间的寒意立刻包裹上来。

枯黄的常春藤,叶片密密麻麻地覆盖着红砖小楼的外墙,在夜风中发出摩擦的窸窣。

徐嘉宁站在小楼门口,上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丝质衬衫,裸露的手臂在清冷的夜灯下泛起一层鸡皮疙瘩,似乎是匆忙间刚刚从楼上下来。

看到辛檀,她无奈地抱起手臂,“终于来了,自己上去看看吧。”

辛檀和她打了招呼,走进徐嘉宁的房间。

空气中漂浮着酒气和甜腻的香水味,陈望月靠坐在床边地毯上,曲着腿,手里捏着一罐开了口的啤酒,脑袋歪向一边,脚边散落着七八个空的啤酒易拉罐,有些罐口还残留着未干的酒液,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污渍。

一副标准酗酒后的狼藉场景。

酗酒的人闭着眼,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,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。

辛檀走过去,鞋尖拨开滚到路当中的空罐子,他蹲下身,指尖碰了碰陈望月的脸颊。

触手一片不正常的烫。

听到动静,她慢了好几拍才抬起头,眼神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,失去了平日的清亮敏锐,显得有些涣散,努力聚焦了好一会儿,才落在他身上。

她看着他,唇瓣张开,想说什么,最终只化作一个茫然音节。

“……嗯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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